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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你的手(小说)

作者:菲儿  时间:2019-01-11  热度:

   一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吧,让我错过了中考的一场考试的大半时间,本来可以稳进重点高中的我,进了一所升本科大学几乎为零的普通中学。

  开学的第一天,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心情沮丧,就象搭错了一列火车,不知道终点站是哪里,而我想到达的目的地离我似乎遥不可及。

  第二堂课是语文课,同学们都在好奇着会进来一位什么样的老师。我随意地翻着语文课本,突然听见几声女同学的惊叹声,我抬起头,看到一张年轻而帅气的脸。这张脸,让人看了不会再忘记。他自我介绍叫张宏健,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想不到那竟是一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名字。

  课堂上,很多女生都情不自禁地把目光从书本移到老师的脸上,但那张脸并不能改变我失落的情绪。下课之前,老师给我们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新的开始》,我叹了口气,这新的开始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第二天放学前,语文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我忐忑不安,我知道他找我的原因,我的作文里面所表达的情绪远远地背离他的初衷。本来应该是一篇鼓励性的文章,在我的笔下却黯淡无光,我的前途似乎一片黑暗。他端详着我,让我不自在。他终于开口,“你的文笔让我很吃惊啊,这么有才华,情绪却低落得象下地狱一样。你对这个学校很反感吗?进了这个学校对你来说打击很大吗?我看了你各科的入学成绩,很让人吃惊,因为比其他人高出很多,只是数学比别人低出很多,但你的总分在全班也是最高的。你不喜欢数学?”我避开他那迷惑而又让人痴迷的眼神,“不是,考数学的时候迟到了。”他点点头,“明白了,觉得很倒楣,是吗?”我没说话,把头转向窗子。他把声音抬高了些,也严厉了些,“转过头,看着我。”我无法拒绝他,两双眼睛对视着,办公室只有我和他,安静得出奇。在我的眼里,看到的是一片深海,我茫茫然掉进去,顷刻间被它吞没。我的心莫名的一阵狂跳,脸上一阵发热。可能他看出我脸上这细微的变化,先把眼神移开,我竟然发现他的脸也有些泛红,更增添了一份帅气。他微微一笑,然后又板起脸,“才华是不会被埋没的,你并不是天生迟钝,学习成绩差,只因为一个意外,你就放弃了吗?你周围的同学都是靠成绩考上来的,那是他们的水平,你不是他们,你这颗金子就甘愿埋在沙子里?”他把作文本甩在我的面前,“我以后不想再看到这样的文章,以后用你的行动重写吧。”他潇洒地指指门口,我拿起作文本退了出去。

  我在门口足足呆站了几分钟,打开作文本,猛然将我的作文撕掉,揉成一团扔进走廊的垃圾桶。

  从那天起,我发觉那张脸在我的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

  我象上紧了发条一样,拼命地学习。当第一学期的榜单挂在墙上,陈晓慧的大名醒目地写在第一位的时候,我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在学生中间偷偷地看着张宏健,有感激,也有莫名的心动。

  从那时候起,班里的第一名就是我,校长惊叹我的学习劲头,开始重新调整学校的教学计划,我成了学校重点培养的学生,校长对我的班主任说,一定让我成为学校的奇迹。

  我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班级和学校的干部,到了高中,自然被老师选为班长。中考的语文成绩在班里是最高的,又成了语文课代表。自然地,就与语文老师,也就是张宏健接触很多。他欣赏我的文笔,说我的思想成熟,想法与众不同。做为班长,经常与老师和校领导交流,他欣赏我的办事果断。我经常可以感到他的一双眼睛在不自觉的追随我。

  张宏健的语文课在所有的科目中是最受欢迎的,他可以将很枯燥的一堂语文课听起来象看电视剧似的,课堂上经常欢声笑语,讲到严肃之处,文章中暗藏的深意让学生收益匪浅,在学到作家文笔的同时,更领悟到其中所蕴含的人生道理。

  学生们,尤其是女生们,象粉丝崇拜明星一样喜欢着他。我也不例外。有时我们在走廊中碰面,他的目光竟夹杂着超越了老师对学生的慈爱,正是这种眼神让我茫茫然陷进爱里。

  那天,我值日。到了学校,和我一起值日的同学还没到。我没有钥匙,就来到教学楼一侧的花坛看书。太阳还没升得很高,有点凉,不过让人很清醒。我看得很专注,并没留意有人在旁边注视着我。我突然打了个喷嚏,“这么凉还坐在外面看书?”我这才发现张老师在我身边。我站起身,礼貌地向他问了个好,他微微一笑,笑容有如早晨灿烂的阳光。“最近心情还好吧?”我点点头。“不再感到失意了?”我又点点头,望着他的眼睛,我感到一阵豁然,“因为我懂得了塞翁失马的道理。”他略一沉思,笑了,“那你得到了什么呢?”“我的一切。”我们又互相注视着,“而且我明白了什么是天意。”

  值日的同学远远地从校门那边匆匆走进教学楼。我拿起书包,刚要从张老师身边走过。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望着我,欲言又止。他松开了手,我匆匆走开。他那双眼睛紧跟着我,让我心里一阵狂乱。

  这就是情窦初开吧。对于我,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来讲,小鹿在心里乱撞的情绪竟远远少于内心的压抑,那种来自道德观念的压抑。我用超乎我年龄的理智克制着呼之欲出的冲动。在相互交换的眼神中,我可以读懂他心里暗藏的一丝忧郁。

  

  我的大脑逐渐分成了两个世界。我发觉,只要我放下书本,就会满脑都是张宏健。

  这天,我写完作文,在白纸上胡乱地写着。放下笔,我才发觉竟然是一首诗:

  我爱了,爱了不该爱的

  幸福中掺杂着痛苦

  我迷恋你的帅气,我崇拜你的才华

  却心痛着你眼底的那一抹忧郁

  距离产生美

  而你我的距离却让我压抑,让我窒息

  几万光年的距离

  爱,遥不可及。

  下面我画了两道平行线,写了两个名字:张宏健和陈晓慧。

  这时,妈妈敲我的房门,“晓慧,吃饭了。”我匆匆将纸夹进我的作文,把作文本塞进书包。

  第二天早自习,我将全班的作文收好,放到张老师的办公桌。

  第一节是数学课,我望着老师在黑板上画的平行线,感觉心里有点儿不对劲,然后我的大脑仿佛打了个惊雷,我的诗,还夹在作文本里,竟然交到张老师那里。

  整个一堂数学课,我的心里乱乱的,该怎么和老师解释,他会不会当着别的老师的面公开我的诗?如果说我是乱写的,上面明明还写着张老师的名字。

  同桌碰了碰我的胳膊,我才发觉大家都开始做题了,我赶紧把头埋进书本,心却在煎熬着,事到如此,只能希望张老师还没有看我们的作文。下课铃一响,我冲出教室。

  我走到张老师的办公桌前,他正在埋头看作文,我偷偷看了一眼,不是我的。他抬头见我站在旁边,微微一笑,“有事吗?”我努力让自己放轻松,却掩饰不住我紧张的表情,“我想拿回我的作文本。”我并不敢直视他,我用眼角看到他在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赶紧收回目光,“为什么?”“我突然想起有一个地方需要改动,我想改完了再交给您看。”说谎的时候一点儿底气都没有,不象平时的我 。他点点头,“你的作文我已经看过了,”陈晓慧,你完了,我的手紧紧抓住办公桌,不让自己发抖。“的确有的地方需要修改。这样吧,放学之后你到办公室来一趟,我们一起讨论。”还好,起码给我留了余地,只要不让别人知道,他怎么损我,我都认了。我说了声“张老师再见”,低着头就逃出了办公室。

  这一天仿佛是一年,心情如同罪犯在法院宣判前般煎熬。这一整天,我也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对于我,张宏健的失望与冷淡比骂我几句还要惨痛。

  放学后,我忐忑不安地站在办公室门口,门紧闭着,我稳住呼吸,抬手敲了敲门。“请进”,他的声音。我推开门,他竟然靠在办公桌站着,面对着门的方向。其他的老师都已经走了,我将门随手关上,办公室安静得让人紧张。我站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纸,虽然不可能,但我还是很想把它抢过来,撕个粉碎。而张宏健替我做了,他将撕碎的诗扔进废纸桶,“知不知道你闯祸了,”我低下头,眼睛紧盯着地面,“但你很幸运,这首诗只是我一个人看到了。”他走近我,“我已经把它储存到我的大脑里了,所以没有保留的价值了。”

  一阵沉默。

  他嗤地笑了一声,”小丫头,竟能看懂我忧郁的眼神。”他又靠近些,近得我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让我有点儿心跳加速。“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变得很温柔,我的脸一阵发热,头更低了。他伸出手,慢慢抬起我的下颏,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停留在身边的办公桌上。“看着我。”仿佛有一种魔力将我的眼神拉向他,让我再次掉进他眼中的那片深海,再也逃不开。“你知道我为什么忧郁吗?因为,”他顿了顿,“我也爱了,爱了不该爱的。我们相遇了,竟然以这样的身份爱了。”他的表白让我震惊,也让我的心中一荡。他抚摸着我发烫的脸,“我们不要做平行线,我们,要在一起。”他猛然用双唇捉住我的,我的心一阵狂跳。我闭上双眼,不自觉地用手抱住他的双肩。渐渐地,我感到无法呼吸。我推开双颊泛红的他,抓起书包,逃出办公室。

  爱,很幸福,也很痛苦。

  每天我们的目光相碰的一刹那,却只能选择避开。我怕,我真的很怕。我怕有一天,我们再也控制不住这燃烧的目光,把一切道德理念全都抛开,用我们交换爱的眼神向全学校宣布,我们爱了,不顾一切的爱了。可是,怎么可以不顾一切,在名誉扫地之后,我们拿什么面对社会。我们不想玩火自焚。

  每天只要心里想着他,知道他心里想着我,我还是很幸福。只需要两年多的时间,我们就可以在阳光下牵手了。

  爱让我更成熟,更有动力,更有目标。我拼命地学习着,为了他,为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在拼命地一步步地靠近他。

  有一次语文课后,他告诉我,区里要举行高中部的作文比赛,我的一篇作文要送到区里去参赛。他要替我修改一下,要我放学后到办公室去。放学后我到办公室,我的作文他已经改完了,他让我看一看,如果没有问题,就重新抄一下,明天他从家里直接到区里送作文。所以我留下来抄作文。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他。他问我:“想没想过要考哪所大学?”我说“辽大中文系。”他吃了一惊。“你知道我是哪所学校毕业的吗”“辽大中文系。”“你怎么知道?”“听老师们说的。”他笑了,“我们快成校友了。”“我会努力的。”我又看到他那双让人心跳的眼睛。我匆忙把抄完的作文放在他面前,抓起书包,说声“老师再见”,就要往门外走。他一把抓住我,“为什么要逃?”他将我拉近,“我们单独相处的机会是那么少,平时我根本不敢把目光停留你身上,让我好好看看你,好不好?”他用他温暖的手轻抚我的眉,我的脸,我的唇。我闭上双眼,感觉他的呼吸慢慢地靠近,自己又幸福地迷失在他炽热的双唇里。

  两星期后的一次语文课,他高兴地在课堂上宣布,我的作文获得了第二名,下午到二中领奖。课后他说因为到二中要坐车,我回家吃饭来不及了,中午放学直接去二中,顺便在路上吃点儿东西。

  中午放学后,我走出校门,他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在公交车上,很拥挤,车晃动时,他不时地把我拥在怀里,我的脸热热的。我们在二中附近的小饭馆吃面条。他边吃边笑着看我吃。“你第一次和男孩子在外面吃饭吧?”我扑哧一下笑了,嘴里的面条差点儿笑出来。你迷惑地看着我,“你笑什么?”我还是笑,“你也算男孩子?”他装作很委屈,“嗯,我是有点儿老。你十七岁吧?”我点点头。“我大你七岁。”他的脸突然有点儿酸酸的,“你在男生中的人缘很好啊,有说有笑的。他们一定都很喜欢你。”我笑了,“我是班长啊,不和同学打成一片,他们怎么支持我?你怎么还和小男生吃醋?”你还是比较喜欢和你一样年龄的男孩子吧?”“不,我喜欢成熟的男人。”我们两个突然都不笑了,互相凝视着。然后他开心一笑,朝我挥了挥筷子,“快吃吧。”

  下午,我在二中领了奖,他也做为指导老师和我一起上了台,我看到下面有些同学指着他说他帅,站在他身边,我心里有些飘飘然。

  领奖出来,外面阳光灿烂,他望着我,突然说:“我们开始第一次约会吧。”

  我四处看了看,那边不远处有一个新建的公厕,有了个主意。我指了指那里,“我去一下。”里面很干净,还有洗手池,上方挂着一面镜子。我将头上的发夹打开,一头长发直披下来。我很喜欢我的长发,为了保持直发,在家里我很少用发夹扎住,只是在学校里才束起来。我望着镜子里的我,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还好,很自然。我把外套脱掉,束在腰间,里面是浅紫色的薄毛衫,很适合今天的天气。我后退两步,看了看整体的我,然后走出去。

  他在外面站着,沐浴在阳光里,青春而帅气。他瞪大眼睛看着我,打了一个口哨。“老师也打口哨吗?”我暗想。“我很喜欢你的长发,飘逸有气质。”他说,“突然间一个小女生变成小女人了。”我感觉脸有点儿热。“我们去哪里?”“距离一站地有个公园,我们走走。”他伸出手,我并没有去牵,而是把手插在裤袋里,摆摆头,“走吧。”他装作生气的样子,“第一次约会,你就让我没面子。”我嫣然一笑,他看着我有些发呆。

  今天并不是周末,公园里的人不多,我们在湖边一处僻静的凉亭里站住,望着平静的湖水,微风扫过脸庞,很是惬意。他直接将我的手抓住,一把将我揽在怀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对我们来说,这样的约会真是难得啊。在学校里,我们单独相处的机会太少了。我不敢注视你,目光只在你身上停留几秒钟就转开,就那样压抑着,忍着,感觉真痛苦啊。”我也叹了口气,喃喃地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你会过得非常快乐的。”他仰起我的头,看着我,“我本来以为我会一个人痛苦的,远远地看着你笑。是你这个小丫头一首诗,让我知道这份爱必须要两个人承担了。只要我们在一起,两颗心互相依靠,没有过不了的桥。”我重新把头依在他怀里,“我会努力的。这是我们必须承受的,因为我们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心就该受到煎熬,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们现在必须受苦。”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师生之间的爱真的就那么不应该吗?”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你有信心考上吗?”他突然说。

  “我的压力很大。”

  “不要让自己太累了,只要尽自己最大努力就可以了。”

  我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累一点儿我不怕,我必须要考上。如果我考不上大学,我们不会有未来。

  “即使你上不了大学,我一样爱你,我不在乎。”

  我的心底热热的,我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不要给我留余地,我会放松我自己的。“他用手抓紧我那只手,“我说这些是因为我真的不想失去你,但我知道我这样说你也不会放松的,因为你是陈晓慧。”我看着他的眼睛,”正因为我是陈晓慧,所以我必须上大学,这样我才能很坦然的面对你。”他摇摇头,“爱情也需要学历吗?”“爱情是没有条件的,但婚姻不一样。相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将来我得面对你的家人。”

  他再次把我拥入怀里。“你知道除了才华,我还欣赏你什么吗?你的成熟,超出你年龄的成熟和气质。只有在课堂上,我才能感觉到你是我的学生。到了课下,当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当我远远注视你的时候,你是一个女人,我深爱的女人。”他拍拍我的背,“好了,不要想得太多,这样会觉得很累。现在我只能做为老师,尽我最大的努力帮你,将来我会加倍地给你幸福的。”

  他轻抚着我的脸,满眼的歉疚,“做为男朋友,我却什么礼物都不能给你买,怕你在家里躲躲藏藏的累心。”我握住他的手,“你就是礼物,除了一样东西我什么都不要。”我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你的真心。”他看着我的眼睛,“如果是这样,你已经完完全全的拥有了,它永远是你的。”

  他捧起我的脸,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下去,周围的世界又仿佛不存在了。我的心在叹息,我们会走向永远吗?

  

  六月的天象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上午还是阳光灿烂,下午就突然刮起大风,乌云从天边直压下来。

  放学前我们正在上自习,教室的广播传来校长的声音,“各班班长马上到操场集合,把外面的花盆搬进楼里。”我马上放下书本,跑到操场上。一声令下,开始行动。雨来得真快,还没搬完,大雨就倾盆而下。尽管校长发动一楼的同学出来帮忙,可我们还是淋个透。跑到楼里,我一个劲地发抖。楼里一片喧哗声,同学都各自回自己的教室去了。他走向我,低声说:“到班主任那儿要点儿热水喝。”我明白他的心意,他不敢关心得太露骨。他趁着我从他身边走过的一瞬间,把什么东西塞到我的口袋里,就离开了。喝过热水,我感觉好多了,可身上还是潮凉潮凉的。到了教室,我偷偷从口袋里掏出那样东西,原来是巧克力。我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又好吃又觉得温暖。

  不一会儿放学的铃声就响了。我和顺路的一个女同学一起走出大楼。小风一吹,我打了个寒战。我们从车库里把自行车推出来,刚出校门,我看见一辆白色凌志车很显眼地停在路边。最抢眼的要数车前的那位帅哥了。高大的身材,足有一米八多,那张脸帅得象韩剧里的明星。他优雅地靠在车上,双手交叉地放在胸前,令人想起车模。

  女生都不禁多看了几眼,当然也包括我。我与同行的女生对视一笑,刚要骑车离开。“你是陈晓慧吧?”带有磁性的男低音。我吓了一跳,在叫我吗?“你是谁?”“上车吧,有人让我来送你回家。”“我凭什么相信你?”他掏出手机,拨通之后递给我。我“喂”了一声,宏健的声音传来。“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的哥么,乖乖地让他送你回家,你湿漉漉的骑车回家会感冒的,回家赶紧洗个热水澡。”然后他就挂断了。我递过手机,他不容分说,接过我的自行车就放在了后备箱里,同时对我摆摆头,“上车。”我没再说话,和顺路的女生摆了摆手,就上车了。留下后面一群男女同学惊愕地瞪着眼睛。

  我上车后头脑里突然闪现一个词:物以类聚。是啊,连帅哥都扎堆。宏健已经帅得可以了,他这位朋友如果是明星的话,绝对是让女粉丝尖叫的那种。他感觉到我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笑了笑,“久仰大名。”我更加迷惑的脸让他笑出了声,“我一直在期待着,想着能让我这个哥么倾心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的。”看来宏健在他面前没少说我。“那么,我和你想象中的有出入吗?”他嘴角一翘,露出一个迷死人的笑容,“比我想象中的要漂亮,要有气质。”我脸一红,不再说话。

  我家离学校很近,开车有二三分钟就到了。那是一个院脖子很长的大院,我让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他向院里望了望,住宅楼似乎还有一段路程。“我送你进去吧。”我连忙摇头,“不用了,我不想让熟人看见。”他理解地点点头。然后下车把我的自行车取下来,我下车接过自行车,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怎么称呼?”“江宇。”我点点头,“江哥,谢谢你送我回来。”他扑哧一笑,“不用谢。”我们互相说了声再见,我骑上自行车就进了大院。

  回到家,急忙洗了热水澡,进了我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从我的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巧克力,想着宏健的关怀体贴,心里一阵感动。妈妈在房门外冲我说:“把湿衣服扔洗衣机里。”我应了一声,连忙把巧克力塞进书包,打开房门,把湿衣服递给妈妈。今天又留了一大堆作业,我埋头做功课,很快就把江宇给忘了。

  第二天,我把收好的一摞语文作业本放在宏健的面前。他抬头看看我,笑了笑,“看来你没事啊。”对面桌的老师也抬起头说,“昨天校长都在担心你们,一场大雨,还不得有几个感冒的。”我也笑了笑,“没事,身体好着呢,一场雨算不了什么。”他可从来没在其他老师面前笑过我的,这次笑出了声,“小丫头,还挺能吹牛。”我不敢多看他一眼,转身就回教室了。

  但江宇的事情并没有过去, 我发现从那天起,我有回头率了。

  被人评头论足的感觉并不舒服,但我心里很坦然,所以对于班级之外学生的指指点点我大可以置之不理。我这个班长和同学是打成一片的,平时他们和我说起话来并没太多的忌讳。对于江宇的事情也是直接了当。以我同桌为首,几个对我颇有好感的男生,趁着下课休息的空当围了上来。

  “班长,那天接你的帅哥是谁?”我头也不抬,装作看书。“天上掉下来了的。”我胡言乱语。“你好象以前和他不认识啊?一个神秘的电话就把你拉走了。”我放下书,“亲戚托他接我,以前没见过。”几个男生不依不饶,“他好象没有提到你的亲戚。”我有点儿不耐烦,“不管他是谁,和你们没关系,以后他也不会再出现了。”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自习课的时候,经常会有一瓶酸奶放在我的书桌上。有几次,同桌的行为让我抓个正着。刚开始几次,我都会推辞的。后来只要我一张口,他就会用目光制止我。这次我认为机会来了。

  当我把没有喝过的酸奶瓶,摆回到他的桌子上,他重新放回我的桌上。“以后不要再给我买了,你买了我也不会喝。”他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为了那个帅哥吧?”在我和宏健只能秘密交往的情况下,我只能用江宇做挡箭牌了。我知道他们不会相信我的否认的,虽然我说的是事实。“和他没关系。”我的口气淡淡的。他把酸奶瓶扔进书桌,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我和同学之间仿佛突然间隔了一层什么,再也回不到融洽的气氛中了。我的同桌在男生中间是中心级的,通过这件事之后,我组织的活动,他会找理由推脱掉,不知不觉地,他周围的男生也受他的影响不再参加班里的活动了。我有种被孤立的感觉。也好,到了该退出的时候了。

  我进了教师的办公室。班主任教师抬起头,我语气比较坚定,“我要辞去班长的职务。”曲老师一惊,“为什么,有什么事?”我摇摇头,“没事,只是不想分散精力,学习压力很大,想专心于功课。”老师理解地点点头,“好吧,那就让副班长李红做吧。”我行了个礼,“谢谢曲老师。”看了一眼张宏健,我出了办公室。

  此刻是自习课时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张宏健叫住了我。“怎么突然辞职了?你好象一直精力很充沛,班里的工作和学习不冲突啊。”我低着头,“突然觉得在同学中没有号召力了,尤其在男生中间,我不想为了班里的工作去迎合他们,让某些人钻空子。”“是因为江宇的事?”也不完全因为我件事,这只是个借口。”我用低低的声音说,“我也想和他们保持点儿距离。我不想让你感到不自在。”他微微一笑,“我没有那么小心眼儿。可是你为了我这样做,我还是很高兴。”他叹了口气,又接着说:“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这件事会影响到你。前两天班主任还在办公室里和其他老师们说起这事,因为你是好学生,做事有分寸,所以老师都相信你。我并不想把事情搞大,把我们搅进去,所以没有讲出真相。”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静下心来学习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慢慢地就不会有人再提了。”

  

  暑假到了。

  我是喜欢挤时间的人,忙碌让我快乐,闲下来让我觉得懒散。去年暑假,我学会了打字、电脑的简单操作。今年教育局规定不让补课,但学校还是把班里的前几名学生召集到一起,每星期三次,专补数学、语文和英文。每次课三个小时。所以每星期我和他可以在语文课上见一次面。我们约好,如果天气好,下课之后就到公园里走走。

  我是个起早的人,暑假也不例外。这一天早晨出去跑步回来,在楼下拿了订阅的报纸,随手翻着,一则招聘启事吸引了我。报业集团工作繁忙,急需志愿者,做一些修改、打字之类的工作,虽然工作简单,但也需要有写作基础,条件高中以上,报名时要带上自己的一篇文章。高中以上,这几个字我盯了半天。我还没毕业呢,不过不是还需要带文章吗,我也许还有点儿希望。招聘从今天开始,只有几天的时间。我匆匆吃过早饭,带上我在区里获奖的文章。报业集团的大楼我路过几次,想象着如果能在里面工作有多满足啊。今天不妨进去试一试,大不了就当参观一下也行啊。

  来应聘的人还不少,好象大学生居多,我领了简历表,找了个空位子填好,连同文章一起交给服务台的人。然后打马回家,等通知。我没敢四处乱走,就离开了报业大楼。

  出乎我的意料,第二天下午就接到电话通知,让我明天去面试。

  面试的人不是很多,在走廊里面对面的坐了两排。我是第四个,前三个走出来面无表情,不知道里面都问了些什么,我有些不安。听到叫我的名字,我稳了稳神,走进去。面对着门口,几个人坐在长桌子后面,对面是一把椅子。“坐吧”,有人说。我冲着他们点了点头,并没敢抬头多看一眼。然后有人介绍,“我是新闻组的组长江宇,负责这次的面试。”我吃了一惊,抬眼看说话那个人,那嗓音和那脸酷似明星的脸,让我确信他就是那天送我回家的江宇。“你好。”虽然只有两个字,我却发现我说得竟然有些口吃。他可能也听出来了,冲我微微一笑,让我心跳的笑容。“你知道我们的要求是高中以上学历,你是高二学生,为什么会来应聘?”“我觉得我的文章会弥补我学历上的不足。”“啊,那么自信。的确,我看了你的文章,所以你今天才有机会坐在这里面试了。”他低头看了看我的简历,“你会打字?”“是。”“一分钟打多少?”“一百左右。”他和旁边的人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还不慢。”“会排版吗?”“会。”“平时看我们的报纸吗?”“看。”“喜欢看哪个版面?”“新闻版。”他扑哧一笑,“象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是看娱乐版啊。”“我看新闻版是想多了解一下国内外的事情,高考的时候可不考哪个明星的绯闻。”考官们哄的一声都笑了。我抬头看了一眼江宇,然后赶紧移开的我的视线。“准备考哪个大学?有目标吗?”“辽大中文系。”他止不住他的笑容,我发现我开始恨他的笑。“好啊,和我们的报社很对口啊。”他往椅子上一靠,“如果我们聘用你,明天下午四点之前会打电话给你。你可以走了。”我站起身,说声“谢谢”就转身走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情,世界怎么会这么小,竟然会在报社碰到江宇,他还是负责面试的人。那张笑脸又在我眼前浮现,我甩甩头,用宏健的脸将他的笑赶跑。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报社人事处的通知,下周一报到。

  还好,周一不补课。吃完早饭,我穿了一套职业一点儿的服装,去报社报到。到了人事处,我签了个名。人事处的人说我被分到新闻组,用手往上指了指,就是上一层。我边上楼梯边想着那天面试,我记得江宇的自我介绍,“我是新闻组的组长,江宇。”不是他刻意把我要到新闻组的吧?我心里突然感到莫名的紧张。

  新闻组的办公间很大,里面有二十几个人在忙碌。看我进来,门口的人问:“你找谁?”我点了一下头,“你好,我是新来的志愿者。”“噢,”他指向里面,“往里走,组长办公室在里面。”我道了谢,径直往里走。组长办公室与办公间隔开,玻璃窗很大,在里面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切工作状况。

  我走到门口,看到江宇在电脑前忙碌。我敲了敲门,他应了一声,我推门进去。“你好,我是陈晓慧,来报到。”他并没有抬头,指了指沙发,“先坐一下。”继续敲键盘。我坐在沙发上,顺手抄起桌上的报社简介,随意翻看。

  几分钟之后,他离开办公桌,走向我,伸出手,“欢迎你来。”我急忙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他微笑着说:“我们是第三次见面了。”我笑了笑,没有回答。突然想起宏健,有些不自然。没想到我的谈话就这样简单的结束了。他打开门,朝门外喊了一声“刘哥”,一位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人走进来。江宇介绍,“这是刘哥。”他指了指我,“陈晓慧,志愿者,会打字排版,文章写得不错,有什么忙不过来的简单的修改之类的让她做。”刘哥冲我点点头,“跟我来吧。”

  工作比我想象中的要忙,看来多一个人确实多一个帮手,可能刚开始接触新闻稿件,有些陌生,做起来效率不是很高,很快我桌上就放了好几份稿件。

  集团里有个图书馆,我借了一本关于新闻写作的书,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边吃边看,一个星期下来,对新闻报道方面有了一些了解。工作起来也快了不少,基本上当天应该发的稿子都能校对完毕,有些我认为不妥的地方还可以稍加改正,原撰稿人很满意。我对这份工作越来越喜欢。

  这天中午,我正在食堂边吃边看书,江宇坐到我对面,“真用功啊。”我笑了笑,“不用功不行啊,觉得不懂的地方太多了,我怕做不好,让你这个组长把我炒了。”他又咧开嘴冲我笑,“做为一个志愿者,你已经做的够好了,有时候已经超出志愿者应该有的工作能力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声问:“组长,我是走后门进来的吗?”江宇又笑了,“你对自己的能力没有信心?”“不是啊,毕竟我是破格录用的,总觉得有点儿私人成分在里面。”“面试的时候我就说了,是因为你的文章写的好。说实话,筛选简历那一步,我并没有参与,我也不知道你来报名。领导让我负责面试,我才知道里面有你。大家对你的文章评价很好,最后的决定也是大家研究的。你会很有发展,好好做。”说完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离开食堂,有点儿发呆,回过神儿,看看周围并没有人注意我,我继续看书。

  一个月之后,我已经能很自如地处理一些稿件,所以我把学校的作业带到报社。一有空闲的时候就做功课。

  又是繁忙的一天,办公室的戴宾刚采访回来,外面又有人叫他。他皱了皱眉,“我这边刚回来,还没写稿呢。”外面的声音说:“很急,马上去。”“我这边下午得出稿。”“让别人做,你必须去。”“你看这办公室里谁是闲人?”我突然来了勇气,对戴宾说:“戴哥,你有没有这次采访的录音?”“有啊,”他看了看我,“你能写?”“我试试吧,写完让组长过目。”“行,就交给你了。下午四点之前必须完成。”他掏出录音递给我,匆忙就走了。

  我先听了一遍录音,大致清楚主题,然后开始在电脑上边听边打,把他们的谈话内容先写出来,然后开头结尾和中间加了一些过渡段,最后是评论,反复改了几遍。新闻稿容易的地方就是真实,不需要太多的华丽词藻。我把稿子放在江宇的办公桌上,“我写的,请组长审批。”江宇惊奇地看着我,拿起稿子,脸上的笑容又一点点加深。看完后,身子往后一靠,说了句“跟我来”,就带我出了办公室。

  我迷惑地跟着他,不知道他要带我到哪里去。跟他进了电梯,我也没注意电梯到了几层,机械地跟着他出电梯。趁着敲门这功夫,我才抬头看了看上面挂的牌子,写着“总编办公室”。

  一进屋,江宇就说:“张总,给你介绍个人。”一位年纪五十多岁的人从稿件堆里抬起头。见到江宇,满面春风。江宇接着说,“我们的志愿者,陈晓慧。”他把我拉到张总面前,又将我写的稿件递给张总。张总看着稿子,厚厚镜片后面的眼睛放着光。最后他抬起头,问:“哪个大学毕业的?”江宇嫣然一笑,“你都想不到,她是高二的学生。目标是辽大中文系。”张总并没有夸奖我的文章,只是问:“你愿意每个假期都来我们报社工作吗?这个假期是志愿者,下个假期你做兼职吧。”我有点儿受宠若惊,我转过头望着江宇,江宇朝我点点头,“我们张总是爱才如命。发现了你,他不会轻易放掉的。”我赶紧表态,“既然张总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向前辈们好好学习,我会做好的。每个假期我一定会来。”张总很开心,说:“你知道吗?江宇就是在他毕业前,我从辽大中文系要到我们报社来的。那时候,他是辽大有名的才子。到我们报社之后,干了两年,成绩突出,文章写得精彩。人又勤奋,考了记者证。这么年轻就升他做组长,在我们报社可是没有先例的。你在学校成绩怎么样?”没等我回答,江宇抢先说:“她在学校年年是第一名。”张总推了推眼镜,“好啊,如果将来你进了辽大中文系,你这个才女我也是要定了。”然后开怀大笑。

  出了总编办公室,我问江宇:“你怎么知道我在学校年年第一名?”江宇故作神秘地一笑,“你别忘了,我和宏健可是哥么,对你,我还是有些了解的。”突然我觉得我的问题问得傻,就是啊,两个大男人经常在一起吃饭,聊女朋友是难免的。“噢,对了,”江宇又说,“那一次我开车到学校接你,是我在言辞上没考虑周到,给你带来麻烦,还害你辞了班长的职务,我觉得很抱歉。”我一笑,“没关系,我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专心学习,班里有很多事,我不想分心。”江宇点点头,“如果你真的这样想,我会觉得安慰一些。”他又问,“我好久没见到宏健了,你们经常见面吗?”我摇摇头,“只是在补课的时候见,课外只是偶尔见。我现在主要的事情是学业和报社,做为女朋友,不能经常陪他,我觉得很内疚。”江宇看着我,“我很欣赏你,做事很懂得轻重,象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有了男朋友都是成天赖在一起,连学业荒废了。宏健会理解你,你也是为了你们的将来在努力。”

  我转过头,看着外面的阳光,一个适合约会的天气,我叹了口气。

  在学校补课的时候,因为只是几个学生,就围在一起听老师讲课。宏健就坐在我的旁边,我是一眼都不敢多看的,我只闷头看着书,偶尔他会叫我回答问题,我也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补完课,他都会看着窗外,遇到天气好的时候,他就会故意说:“外面阳光多好啊,你们也不要天天埋在书本里,出去散散步,让大脑休息一下。”然后就出了教室。这一天我只要从学校直接到公园门口,一定可以见到他。

  我们在公园里牵着手,聊东聊西的。有一次他突然说:“你在江宇的手下工作吧。”看来两个人又在一起沟通了。我点点头。他故意长叹了一口气,“他可是比我帅啊,看来他对我是一个威胁。我一个星期只能见你一次,而他在这个假期里天天和你在一个组里工作。唉,我得加把劲了。”我抽出手,在他的胳膊上捶了一下。然后很严肃地说:“你在我心里没有人能够替代,我天天拼命地学习,还不都是为了将来能和你在一起。”他一脸感动,将我搂在怀里,“我知道,我只是不能每天见到你,很想你。”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暑假转眼就过去了,高三这一年如同上战场一般,父母、学校、宏健,还有报社张总的话,无形之中都给了我很大的压力。他们都期待着我的成绩,每天我除了睡觉、吃饭,就是学习,每天早上的晨跑没有中止,我怕被累垮,所以必须保证每天锻炼身体,保证我大脑的灵活运转。父母也是每天按营养为我调剂饮食。

  到了下学期,离高考还有几个月了,已经进入倒计时了,我更是分秒必争,老师也是从重点学校为我找来大量的练习题给我做。宏健心里的压力并不比我小,有时候可能有些急躁。有一次,我写的作文与他留的题目有点儿偏离,也就是有点儿跑题。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高三年级的老师都在一间办公室。他当着其他老师的面冲着我发火,把作文本在办公桌上一摔,“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你不觉得有点儿文不对题吗?这样的文章考试会得分吗?作文没有分,你还想上大学吗?回家重新写,明天早上必须交给我。”他的话连珠炮似的,我从来就没见过他发火,哪怕跟其他的学生他都没大声叫过。我在其他老师的注视下,眼泪一串串的往下掉。地理老师连忙劝宏健,“行了,陈晓慧也是这一次没写对题,很正常嘛。”然后对我说:“没关系,一定会写好。”我拿起作文本,走出老师办公室,走到门口,我听见班主任老师对宏健说:“你把她吓着了。”

  这一天晚上,我先写完其他作业,然后坐在那里,呆呆地盯着我的作文本,足足坐了一个小时,才开始动笔。然后一气呵成,写完后已经是半夜了。

  第二天早晨我没有起床跑步,妈妈看我写的太晚,也心疼我,没叫我起床,吃早饭的时候我才起来,还是觉得有些疲倦。离校门口不远,有家冰淇淋店,也卖咖啡。从那天起,从没有喝过咖啡的我偶尔会依赖咖啡来提神了。

  我拿着一杯咖啡走进老师办公室,原以为可以直接把作文本放在他桌上就回教室去上早自习。没想到,他竟然来得比我还早。其他老师还没到呢。他看到我进来,注意到我手里的咖啡,眼睛有些发红,也是一脸的疲倦。我把作文本放到他面前,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要走,他在我身后说话了。“昨天,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大喊大叫。昨天晚上,我一直想着你哭的样子,我睡不好觉。你会理解我的,是吗?要考试了,我为你着急,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一科,所以我必须全心全力地帮你。昨天你站在我面前哭,我恨不能一把抱住你,对你说,不要哭,是我不对。可是我不能。你明白吗?”我转过身,看着他双眼含着泪,我把咖啡放在他桌上。他推了过来,“还是你自己喝吧,你还得上课,待会儿我自己去买。”

  第二堂语文课,他把我的作文本交回给我,我打开一看,题目旁边一个大大的“优”字。

  这一晚,我复习完功课,一头倒在床上,觉得自己好累好累。脑袋里塞得满满的,直发胀。我起身拿出一盘我喜欢的录音带,放进录音机,谭咏麟的《雾之恋》便在我的房间里飘荡开来。听着听着,我睡着了。梦境中,又出现了我在宏健家那一幕。我被宏健压得透不过气来,然后我感觉窒息地醒来。……

  那是今年春节,我和几个同学去班主任老师家拜年回来,我突然想起了宏健。和同学道别之后,我直奔宏健家。他家离学校不远,他曾经告诉我他家的具体地址。我在路边买了点儿水果就去了。

  还没等我敲门,门开了,吓了我一跳。出来两位老年人,见到我也是一怔。我急忙问:“这是张老师家吧。”“对,你是哪位?”“我是张老师的学生,来给他拜年。”宏健在屋里听到声音走过来,看到是我,一愣。然后给我介绍,“这是我父母。”我赶紧鞠躬,“伯父伯母过年好。”两位老人慈祥地点头,“你也过年好。”宏健继续向他父母介绍,“这就是我经常跟你们说的我们班的尖子学生,要考辽大中文系的那个女生。”他母亲笑了,“好啊,有前途。”然后对我说,“你和老师聊吧,我们正打算去他大哥家。”我又鞠了个躬,“伯父伯母再见。”宏健看着他父母下了楼,关门,领我进屋。 他看到我手里拎着水果,连忙接过去,笑着说:“小丫头,还买水果,也不嫌沉。”我说:“看老师嘛,还是春节,总得拎点儿东西,表示对老师的尊重嘛。”“小丫头。”他这么叫我,我很喜欢。“屋里很暖和,把大衣脱掉吧。”我脱掉大衣,他帮我挂在衣架上,看着我穿着鲜红的毛衣,他笑了,“你就象火一样。”他把我拥进怀里,“我正在想你呢,你就来了,是不是心灵感应啊。”“嗯,我听见你的呼唤了。”这时有人敲门,他无奈地笑笑,指着沙发,“坐一会儿。”就去开门。是邻居,来给宏健的父母拜年。听说他们都出去了,聊了两句,也没进门,就走了。

  我突然感到有点儿莫名的心慌,便找话题和他聊天。“我记得你说你有两个哥哥,他们春节没有回来?”“回来了,我爸妈今天去我大哥家看我大嫂的父母,我哥是倒插门。”“噢,你没出去拜年?”“没有,我不爱热闹。”“我和几个同学刚去过曲老师家拜年(曲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噢,你作业做得怎么样了?今天寒假也没有补课,应该不会太累吧?”“做得差不多了,去书店买了几套题,每天都做。”“对了,寒假没去报社吗?听江宇说老总很欣赏你,希望你放假去报社做兼职。”“没有,暑假再说吧,高考已经很近了,必须得抓紧复习功课啊。你经常和江宇见面?”“也不是,他也忙,我也是寒假前和他吃了一顿饭。”一阵沉默。我突然没有了话题。

  他凑近我坐下,握住我的手,眼睛看着我。“我们这段艰辛的路快要走到头了,我知道你累,有压力,但我相信你一定能坚持到最后,我的心会陪着你度过这几个月。你累的时候,我虽然不能让你靠在我的肩膀上休息,记住,当我的双眼望着你的时候,我在对你说,‘我爱你,加油!’”“我一定会努力的,想起你,再累我也能坚持下来。”他将我搂在怀里,我们有好一阵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我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的呼吸,情不自禁地抬起头,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他看着我,猛地吻住我的唇,双手把我搂得更紧。好长的一个吻啊,我听到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慢慢地他将我推倒在沙发上。他将唇移到我的脖子上,我觉得自己好乱,难以控制,我感到他的手拉开我毛衣的拉链,在抚摸我的身体,同时双唇也移到我的胸口,我竟然没有力气反抗。我的内衣已经暴露出来了,他更加狂乱地亲吻着我的身体。然后我感到我的牛仔裤的拉链已经被扯开了,我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头上重重一击,我猛地清醒过来。我推着他,嘴里语无伦次地叫着“不,不,你不可以这样,我们不能这样,现在我们不可以这样。”他并没有停止,口中喃喃地说:“我爱你,我想要你。”他的身体很重,我根本无法抽身。我身体的大部分已经暴露给他了,我急了,大叫一声:“张老师,你不可以这样。”没想到,这一句话起了作用。他一下子就停住了。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压在我身上,足有一分钟。然后他坐起来,转过身,对我说:“把衣服穿好吧。”我连忙把我的衣服整理好,离开他一段距离重新坐下。他转向我,那张英俊的脸有些发红。“对不起,我刚才失去理智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当你叫我张老师的时候,就象打我一个耳光,让我想起你我的身份。是我不好,我应该想到你还是学生,不应该过早地发生这种事情,刚才差一点儿让你受到伤害。”他低着头,很沮丧。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些伤感。“宏健,对我来说,你并没有伤害我,因为我爱你,我的心、我的人,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但我现在除了我的心,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你应该明白,我是学生,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的失误,如果我怀了孩子……”没等我说完,宏健把脸埋在自己的手心里,打断我的话,“不要再说了,我怎么能不明白。”他抬起头,站起身又坐在我身旁,握住我的手,拍了拍,“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从此,我却经常做梦,梦到宏健压在我的身上,让我窒息得惊醒。

  

  时间不等人,距高考还有一个星期。学校基本上都不上课了。有些报考技术学校的已经考完了,剩下的学生留在教室里自习,各科老师会轮流地给出一些重点让学生复习。教室里的空位子很多,可以随便坐。

  我正在墙角的一个座位看书,门外有个老师叫我,“陈晓慧,校门口有人找你,说是你的亲戚。”我一脸茫然。

  我走出校门,并没有看见什么亲戚或者熟人。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中等身材,面目清秀,“你是陈晓慧吧?”我点点头。“我是张宏健的女朋友,我们谈谈。”我有种不祥的感觉,跟着她走到校门口附近的一个车站,路边有个长椅,她说:“坐下谈吧,我有点儿累。”她开门见山,“我知道你要高考了,时间很紧,所以我长话短说。我听宏健提起过你,也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是他的大学同学,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就很要好,我现在怀了他的孩子,下个月我们就结婚了。反正你也要毕业了,我希望你离开学校之后,在他的生活中消失。”说完,站起身就要走。我突然说:“我凭什么相信你?”她不屑地一笑,从包里掏出一个大纸袋,从里面拿出一张B超的照片,“我刚从医院回来,这是我肚里的孩子。”我并没有接过照片,我也看不懂,但上面的确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她见我没有反应,又说:“对宏健来说,你太小,他只是哄着你玩玩。他爱的是我,这几天他一直在忙着筹备婚礼,又幸福又激动,觉也睡不好,你清醒清醒吧。”

  女人走了,我呆呆地坐着,用双手抱住我低垂的头,只觉得里面嗡嗡作响。突然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昨天下午放学,宏健靠在办公室走廊的窗台旁,平时我们只是互相看一眼,然后我就走出楼门。这次他却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同行的女生笑了笑,同我摆手再见。我走向他,他的目光一直在凝视我的脸,我低下头,走到他的身旁。“抬起头,”他的声音柔柔的。我迎接他的目光,发觉他的眼睛红红的。“复习得差不多了吧?”我点点头,“我想我能考上。”我望着他,“没睡好觉吗?眼睛那么红?”他只是点点头,我想抓住他的胳膊,却止住了。他别过脸去,望着窗外,“最后这几天心情放轻松一点儿,把成败都抛开,就当是在学校做模拟考试吧。晓慧,不管结果如何,你是坚强的,是吧?”他始终没有望向我,仿佛是自言自语。望着他,我感到一阵酸楚,“你也好好睡觉吧,相信我,最后我一定会走到你身边,我要你精精神神的,阳光帅气地迎接我,我们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转过头来,为我挤出一个并不灿烂的微笑,双手重重放在我的肩头,“好吧,加油!等你的好消息。”他将双手拿开,“回家吧。”见他不再说话,我点点头,转过身走向楼门口。在打开门的一瞬间,我转头望向宏健,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用墙壁支撑着他似乎站立不稳的身躯,见我望向他,就做个了再见的手势,摇摇晃晃进了办公室。我停留了片刻,感觉到他的紧张已经到极限,已经夜不成眠。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对自己说:“陈晓慧,看你的了,我们一定要幸福。”没想到那手势竟然是和我告别。

  我仿佛打了败仗,信心十足的我败得溃不成军。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一辆公交车进站了,下来很多人,好奇地看着我。我起身朝学校走去。我边走边擦眼泪,但眼泪就象永远也擦不干。我抹了抹眼泪,走进教室。我将桌上的书塞进书包,对旁边的同学说:“替我向老师请个假,说我不舒服。”背上书包就出了教室。

  等我走出校门,我才意识到我无处可去。想着那个女人的话,我的眼泪又刷了一下流了下来。我这个样子是暂时不能回家了。我的心就象掏空了一样,没有寄托。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我走进路边的电话亭,拨通了他的电话。“喂?”电话接通了,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哭。“是谁?”我边哭边说:“是我。”江宇听出了我的声音,“陈晓慧,出了什么事?”我还是哭,不说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在哪儿?”“我在学校旁边的电话亭。”“你等着,我马上来。”电话一下子就挂断了。

  也就是十五分钟左右,他的车就到了。他冲进电话亭,见我坐在电话亭里哭,一把将我拉起来,“出了什么事,你快说啊。”我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抚摸着我的头发,然后把我拉进车里,把车开到一个僻静的小区里。“好吧,你哭吧,哭个够。”然后就没再说话,无奈地看着我。

  我哭累了,可能眼泪也哭没了,我才止住。我抬起头,江宇正望着我。“你哭够了?现在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吧。”我把那个女人和我见面的事跟他说了一遍。江宇好半天没说话,我发现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这个臭小子。”然后又不吱声了。他转过头看着我,“现在什么也不要想了,下个星期高考了,不能让这件事影响你考试。那个女人为什么现在找你,如果你考不上大学,她才高兴呢。那么你和宏健就彻底没戏了。”我低声地说:“我们已经没戏了。”“就算你和宏健没戏了,你还想让你的前途没戏了吗?你为了你的目标奋斗了三年,你打算让你的辛苦白费了吗?”“现在目标已经离我远去了。”他生气了,“你的目标只为了他吗?你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老师,尤其你的校长,你不是奇迹吗?我们老总还在盼着你呢。如果你放弃的话,就太让人失望了。”“爱就那么脆弱吗?”我喃喃地说,“还是他真的对我根本就没有爱。一句解释也没有,就这样离开了。”我又放声痛哭。我感到江宇的手在我的肩头扶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就这样默不作声地陪着我在车里坐着,看到我稍稍平静了些,说:“我知道心里仿佛被掏空的感觉,欲爱不能。”我用泪眼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忧郁。“我也理解让你这个年龄的女孩承担这么大的重量很残忍,事情也来得太突然。晓慧,咬着牙挺住,先把高考这一关过去,”江宇迟疑了一下,“以后的问题,让我陪你来解决。”车开到到院门口,我转头看一眼江宇,他冲我鼓励地点点头,我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我走了很远,才听到江宇发动车子的声音。

  这一夜彻夜不眠。想起宏健过去的种种,想起那个女人的话,我躲在被窝里任泪水象洪水一样的倾泻。

  第二天我没有去学校,我打电话给同学,让她替我拿模拟考试的试卷。我知道我无法面对宏健,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知道了那个女人找我的事情,我的眼前又浮现出江宇那握紧的拳头。

  我让妈妈给我买了速溶咖啡,我强打精神把头埋进书本。妈妈有些担心,“晚上睡不好觉吗?咖啡喝多了对身体不好。”我装作若无其事,“没关系,只是偶尔喝,提提神。”妈妈见我在看书,也没多说,就出去了。

  傍晚,同学给我送来模拟题。她很神秘地对我说:“很巧啊,今天语文老师也没去上课,他找个了代课老师。”我很清楚她的神秘。尽管在学校我和宏健把感情隐藏得很好,但眼神是藏不住的。课堂上他经常向我这边无意的一瞥,自由活动我经常在外面透透气就回教室看书,这时候他肯定会出现在教室门口,找个理由进教室看几眼,目光里充满了关爱与柔情。高中学生已经不小了,对这种事情嗅觉很灵敏,自然能感到我和宏健之间那一种特殊的气氛。

  看来江宇昨天找过他了。既然他躲着我,我就不必再呆在家里,我决定明天去上学。

  高考前宏健再也没有出现过。

  每晚我都会做梦,梦见悬崖,还有下面波涛翻滚的大海,然后我掉下去,从恶梦中惊醒。我失眠了。白天又是依赖咖啡提神,几天下来,搞得我疲惫不堪。我看着书,却不知道我看进去多少,我恨不能找个地方大喊几声,我几近崩溃。

  在学校的最后一天,我收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有一行字:给我们心中自信坚强有才华的小妹妹,加油!下面是十多个人的签名,以江宇为首,还有报社其他哥哥姐姐们的名字。我心中一热。收发室的老师笑着说:“是你的啦啦队啊。”

  我回到家,拿着这张明信片看了好久,想起我在报社的那段时光,和那些哥哥姐姐们快乐的相处。然后用笔把加油两个字重重地一圈,把它摆放在我书桌上最显眼的地方,就又回到书本里去了。

  

  高考终于来了。

  每天我都会拿着咖啡进考场。监考老师很惊讶,“考试的头一天晚上还熬夜不睡觉吗?我还没见过象你这样的考生,天天拿着咖啡考试的。”

  每考完一科,我就会在大脑里卸掉一科,不管考得怎么样,我不再去想,到了最后一科,是英语考试,我的脑袋里象掏空了一样。英语是我的拿手科目,我并不紧张。英语老师曾经在我填报志愿的时候很奇怪地问我:“你的英语这么好,怎么不报考英语系,毕业了当个翻译,或者去外贸部门,工作轻松,薪水还高。中文系毕业了干什么,天天爬格子,多累啊。”她哪里知道,当宏健说我文章写得好,有前途的时候,我已经下定决心学中文了。

  交卷的铃声响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扣上试卷,站起身,一阵头晕。这几天,我的身体和大脑已经到了极限了,每天依赖咖啡硬挺着。这突然的一放松,我感觉一下子就垮了下来。我身体一阵阵地发冷。我和同学走出考场,他们都询问我的考试情况,我无力地冲他们摆摆手,“别问了,考完就不要想了。”我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出了考场的大门。

  走出大门,江宇的白色凌志车出现在路边。江宇靠在车上,眼睛望着大门的方向。同学是第二次见到江宇了,调侃地对我说:“你的白马王子来了。不对,白车王子。”说完就都走开了。我没有精神去想事情,迷迷糊糊向江宇走过去,脚下一绊,差一点没摔倒。我再也没有力气走了,慢慢蹲下身去。江宇一把扶住了我,见我双颊通红,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在发烧呢,这么烫。”他几乎是架着把我推进车里。“我送你去医院。”我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我想回家,爸妈还等着我呢。”“到了医院再给他们打电话吧。”我不再说话,任由着江宇把我拉到离我家最近的妇婴医院。

  江宇扶我在长椅上坐下,他去挂号,他一边排队,一边不时地转过头看看我。

  挂完号,他把我扶到内科医生的办公室门前,走廊里有很多人在等。我在长椅上坐下,好象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我靠在椅背上,头靠在墙上,墙又凉又硬,感到很不舒服。江宇挨近我坐下,轻轻把我的头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舒服。

  他拿出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我家的电话存在了手机里。电话拨通后,他把电话递给我。我妈接的电话,我声音微弱,“妈,我在发高烧,在妇婴医院。”妈妈吓了一跳,连忙说:“我马上就来。”就把电话挂断了。

  妈妈不一会儿就到了。我离开江宇的肩膀,问妈妈:“爸爸呢?”“你爸去买菜了,说要好好给你做顿好吃的,这几天太累了。”她心疼地看着我,“怎么累成这样呢。”我指了指身边的江宇,“他送我到医院的。”妈妈这才注意到我身边这个高大帅气的男人。“你是……”江宇立刻站起身,行了个礼,“伯母,你好,我是晓慧在报社的同事,我叫江宇。路过晓慧考试的学校,正赶上考试结束,看到晓慧摇摇晃晃地出来,她在发高烧,我就把她送到医院来了。”

  这时候里面叫我的名字,我站起身,一阵头晕,站立不稳,妈妈扶了我一下,我整个身体都倒向她。妈妈是个小个子,承受不住,一趔趄。江宇急忙上前扶住她。“伯母,我来吧。”他接过我,搀着我进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给我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多。医生开了张化验单,“去验血。”化验室在楼上,验完血又下楼回到医生办公室。医生开了药,让我去打点滴。妈妈去取药,江宇扶着我进了病房,楼上楼下这么一折腾,我感到精疲力尽,一头倒在床上,再也不愿意起来。

  一会儿功夫,护士推着车进来,“陈晓慧?”我妈点头,“是。”护士挂起滴流瓶,拿起针头,在我手上又搓又拍,扎进去又拔出来,再扎进去,还是不太准,又拔出来。我疼得呻吟了两声。江宇说话了,“你们还有没有别的护士啊?这么瘦的手,血管这么明显,扎两次也扎不准,扎你两次试试,看你疼不疼。”护士赶紧放下针头,离开病房。半分钟后,又来了一个护士,一针搞定。然后推车走了。

  这时候,爸爸进来了,对妈妈说:“看到你留的字条,我就赶紧来了。”看到江宇站在我床边,江宇行了个礼,叫了声“伯父”。妈妈说:“他是晓慧在报社的同事,叫江宇。晓慧烧得上楼下楼都没有力气,我又搀不动她,多亏江宇楼上楼下的背着晓慧。”爸爸连声说谢谢。江宇连忙摆手,“伯父你不用客气。晓慧在报社的时候,勤快能干,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喜欢这个小妹妹。”

  爸爸看着我,好象睡着了,就对江宇说:“报社事情多,你回去吧,这里有我和她妈妈看着就行了。你也忙了半天了,也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吧。”江宇看了一眼滴流瓶,“那好吧,我回去了。伯父伯母再见。”爸妈又连声道谢,把江宇送到门口。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江宇又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大袋东西。“伯父伯母,晓慧打的红霉素对胃有刺激,呆会儿她烧退了一点儿,有点儿精神的时候让她吃点儿东西。红霉素打得时间长,你们饿了也吃点儿。”妈妈说:“你想的可真周到,还破费买东西。”江宇说:“别客气,没花多少钱。”我感觉他在我床边停留了几秒钟,向爸妈说了声再见,就走了。

  我好象睡了一觉,虽然能够听见他们说话,但就象在梦中一样。药物开始在我体内起了作用,我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人也有了点儿精神。我睁开眼睛,妈妈见我醒了,扶着我坐起来,靠在枕头上,递给我一袋饼干。“吃吧,江宇买的。他心可真好,做事还周到。”“他是我们组长。”“这么年轻的组长,还不到三十岁吧。”“嗯,我估计就二十五六岁。”他和宏健是同学,年龄应该差不多吧。想起宏健,心里又感觉一阵疼痛,我吃了几块饼干,对妈妈说:“我还想睡一会儿。”就又躺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回到家,我跟我妈说没胃口,不想吃饭,只想睡觉,就关上房门。躺在床上,我满脑子都是宏健,用被蒙住头,又泪流满面。

  我半梦半醒,好象听见电话铃声,听见妈妈叫江宇的名字,还听妈妈说:“没事了,退烧了,睡觉呢。谢谢你啊。”然后就好象睡着了。

  恶梦不断,我又梦见我站在悬崖边上,下面是波涛翻滚的大海,然后我跌了下去,从梦中惊醒。一会儿又睡着了,这次不是我从悬崖边上跌下去,而是我跳了下去,再次惊醒。再睡着,我梦见从悬崖上跳下去之后,并没有醒来,而是掉进了大海里,我并没有挣扎,一直往下沉,我从窒息中醒来。我发觉我已经没有了求生的念头。

  一整天,我滴水未进。妈妈并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我考试没有考好,一股火憋的。她劝我说:“考试没考好就没考好,大不了明年再考。如果不想考了,你可以自学,凭你的能力,找工作并不难。你不吃不喝的,是存心想让妈妈伤心啊。”

  江宇的电话来了,我听见妈妈说:“她一天没吃没喝了,就呆呆地躺在床上。”江宇问了我家的楼房号,就挂断了电话。

  半个小时之后,江宇到了。一进门,叫了一声“伯母”,妈妈指着我的房间,江宇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我的床边。我知道他站在我的旁边,我并没有睁开眼睛。妈妈说:“晓慧,江宇来了。”我还是闭着眼睛。江宇叹了口气,“你是这么容易就倒下的女孩吗?就这样想把自己放弃了。你看看你爸爸妈妈,你就忍心让他们为你担心?”在我妈面前他不敢多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沉闷,仿佛将脸埋进手心里,“请你不要那么自私,多想想爱你的人,关心你的人,你这么做只能让他们的心都碎了。”我听到他的嗓音有些哽咽。我明白他的心。

  他问我妈:“给她做了什么吃的啊?”我妈说:“她喜欢吃西红柿鸡蛋汤,给她做了,一口没吃。”江宇说:“盛一碗吧。”妈妈进了厨房。江宇在我身边坐下,轻轻用手拨了拨我额前的头发。

  妈妈端了一碗汤进来,江宇接了过去,轻声说:“晓慧,起来,喝汤。”我一动不动。他生气了,把汤放在床头柜上,一把将我拉起来,靠在枕头上,大声说:“睁开眼睛,喝汤,必须喝。”我没理他。他又冲我喊:“你可不可以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无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他居然满脸泪水。我麻木的心突然感到一股暖流,心里热热的,我发现我自己还会感动。“我喝。”我无力地说。江宇急忙抹抹脸上的泪,重新把碗端起来,用汤勺喂了我一口。连喂了几口,我说:“我自己吃吧。”江宇高兴得又流下了眼泪,把碗递给我,我一口气就吃光了。我把碗递给他,“我还想吃。”妈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们,若有所思,听到我还想吃,赶紧又到厨房盛了一碗,我又喝了个精光。江宇说:“你那么长时间没吃东西,不要一下子吃得太多了,胃承受不了。先躺下休息,过几个小时再吃。”我听话地点点头。

  江宇看着我躺下,说:“什么也不要想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早晨起来看看外面的阳光,让你的心晒晒太阳,不要躲在阴暗里了。我走了。”说完和我妈打声招呼就要离开,妈妈突然叫住他,“江宇,有空常来我家坐坐吧。”

  妈妈的心里对江宇产生了一丝好感。

  这一夜我睡得很香,竟然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晨醒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下了地,拉开窗帘,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心里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无限的留恋。

  妈妈听见声音,推门进来,惊讶地看到我竟然没有躺在床上。她笑了,“晓慧,你起来了,早饭准备好了,洗洗脸吃饭吧。”

  我突然觉得饿了,吃得很香。妈妈开心地看着我吃,突然说:“还是领导说话管用。”我一怔,没有反应过来,妈妈又说:“我是说还是江组长说话管用。”我脸一热,赶紧又闷头吃饭。

  那天早上开始,妈妈都会陪着我出去散步。我们在附近小公园的长椅上休息,妈妈看着我的脸,“晓慧啊,高考前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件事在妈妈心里一直是个结。“我看着妈妈担忧的眼神,并不想给她再添烦恼,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提起也会象针扎进我心里。我故作轻松,“没事,只是压力太大,神经绷得太紧,一放松就垮了。”妈妈不依不饶,“你和江宇只是同事吗?”对我来说,话题转到江宇身上让我松了一口气。“还是兄长和朋友,”我说。“你们的交往有多深?”这几天江宇对我所作的一切不容妈妈不多想。“妈,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们有分寸的。”看来妈妈是不想放过了,“江宇的心妈妈能看到。妈妈不是守旧的人,妈妈也知道我女儿做事懂得轻重,这三年你没有放弃自己,你的努力和你的学习成绩让妈妈很欣慰。你还小,要懂得照顾自己,不要让自己受到伤害。但幸福要靠自己抓住。”我断然地结束这次谈话,“妈,上不了大学,我什么都不是。”

  渐渐地,我开始恢复了跑步。一个星期之后,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到了原来的健康状态。只是我还是痛苦地想着宏健。有时候还会做梦,梦见我和他过去的日子。的的确确是一场梦啊。

  八

  这一天,我在家里收拾我在高中用过的课本、作业本之类的东西。我翻开我的作文本,里面的每一篇文章都被宏健仔细地修改过,我怔怔地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我又看到了那篇获奖的文章,我读了一遍,那时候我的思维是多么敏捷啊。最近经历的事情让我的大脑如浆糊一样,乱乱的,没有任何灵感。看来我该充电了。

  我和妈妈说了声,“我去市图书馆。”就下了楼。走到院门口,江宇那辆白色凌志车又停在院门口。“他是不是能掐会算哪。”我迷惑着。江宇看到我的表情,笑了。“我本来要去南边的开发区看一看,路过你家院门口,我打电话问问你的近况,听伯母说,你刚下楼,要去市图书馆,我送你吧。”我说:“不用,你忙你的,我坐公交车。”“没关系,我也只是打算,没有采访任务。”我没再推辞。上了车,他看着我,“看来恢复得不错,想不想回报社?”我点点头,“我现在大脑已经麻木了,得需要一些时间充电。”他点点头,“好啊,等待你重新释放能量。”他打开我前方的小箱,里面满满的巧克力,“现在开始补充能量。”我感动地望着他,然后俏皮地一笑,“我离看牙医的日子不远了。”江宇用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尖,“不可以吃多,我会管着你的。”我们相视而笑。

  进了图书馆,他问我需要借什么样的书。我告诉她我想看关于新闻写作之类的书。“请前辈指点。”“小丫头,跟我来吧。”他给我介绍了两本书,很厚,对我说:“不要着急,慢慢看,看不完可以续借,对你有帮助。”

  我们重新走到阳光下,江宇看着我,“我们谈谈吧。”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聊天了。那还是在报社的时候,中间休息的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谈天说地。那天,我独自一个人拿着咖啡杯子在走廊里发呆,竟然没有发觉到江宇在我身边。我一转头,发现他在注视着我。他先开了口,“感觉很累是吗?”他拍了拍胸口,“心里。”他看着我的脸,“一个恋爱中的小女生,脸上为什么没有幸福的表情呢?”做为宏健的朋友,江宇对我也如同知己一般,无话不谈。此刻,我更希望手中的咖啡是一杯酒,喝下去才能一解我心中的压抑。“对我来说,”我发觉自己红了眼睛,“幸福只是瞬间的感觉。单独和张老师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拥有很多,想让这一刻天长地久。而几乎每天我都在远远地望着他,却感觉幸福离我是那么的遥远。其实有时候,我好想放弃了,两人爱得越久,分开越痛苦。每天我都在拼命,可心里的那份感情却在原地踏步。凭我的高考结果来决定我和他的幸福,这种压力太大。在学校,不敢去正视他,这种不被人接受的感情让人很压抑……”我有些哽咽,眼泪止不住地冲出眼眶,我赶紧将头转向窗外。江宇轻轻地抓住我的肩膀,转向他,伸出手擦了擦我脸上的泪,目光中充满了想拥我入怀的渴望。他有些不自然地将手插进衣袋。“如果你认为爱得值得,这条路就继续走下去吧,感觉压抑的时候,把憋在心里的话往外吐一吐,我会在你身边听着。”

  我的心暖暖的。不敢再让他看见我再次流泪的眼睛,我低下头,轻声地说:“认识你,我很幸运。”我将咖啡杯扔进身边的垃圾桶,转身离开。

  图书馆的对面有一个街边的小花园,我们在那里坐下。

  江宇看着我,“你恨他吗?”我低头看着地面,没有吱声。江宇沉默了一会儿,好象下了很大的决心,对我说:“其实他那天喝醉了,才发生了那种事情。周末大学同学聚会,我那天很忙,就错过了。他心里压力太大了,不知不觉就喝多了。那个女人也是我们班里的同学,她暗恋宏健好久了,这次聚会也是她搞的。她家在外地,一个人在本地工作,自己租了一间小屋。所以那天晚上他们就睡在一起了。宏健醒来之后很懊恼,他对那个女人说起了你,说他爱你,不可以辜负你。本来事情就要过去了,没想到那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宏健很内疚,劝她做掉,可那个女人说她爱宏健,无论如何她都要留下这个孩子,即使宏健不和她结婚,她也要自己把孩子生下来。宏健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他不想让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他答应和她结婚。”

  想到宏健陪在那个女人身边的那一份无奈与痛苦,我心如刀绞。

  江宇接着说,“那个女人见你的那天晚上,我去见了宏健……”

  江宇站在张宏健家楼下。

  不一会儿,张宏健出了楼洞口,垂头丧气。“这个时间叫我出来干什么,我可没有心思和你吃饭。”江宇并不回答,冲着宏健就是一拳。宏健一个趔趄,冲江宇大喊:“你有哪根筋不对,我够倒楣的了,现在连铁哥么都打我。”江宇咬着牙,“这一拳我是替晓慧打你的。”张宏健仿佛遭了一击,怔在那里。“晓慧怎么会知道?”江宇恨恨地说,“是啊,她怎么会知道,连我这个铁哥么都蒙在鼓里。都是你那个新娘子大口一张,把所有的事情都抖了出来,选的时间真好,在晓慧高考之前。”宏健颓废地蹲到地上,放声痛哭。江宇又一把将他拽起来,“哭有什么用,我要听你解释。”

  坐在花坛边,宏健将同学聚会的事向江宇说了一遍,根本不敢抬头看江宇一眼。“我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就没对你讲。”他突然抬起头,脸色变得很可怕,“我要杀了她。”江宇拉住宏健的衣襟,“你别做傻事,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杀了她有什么用?你要还是我的哥么,你就负起责任,好好对待林珍和孩子,那是你的骨肉。她也是逼不得已的,看得出来她爱你。”他松开宏健,宏健又重新跌坐在花坛边,双手抱住头,喃喃地问:“晓慧怎么样了?”江宇叹口气,“在我面前大哭一场。”宏健抬起头,眼光很复杂,“看来你在晓慧心中的位置很重要啊,她会想到找你。”江宇又来火了,“这个时候你还嫉妒,只有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事,她不找我她找谁?那么小的年纪经历了这种事情,你让她怎么承受得了?”宏健低下头,“也许痛哭一场之后她会觉得好过一些。”江宇又叹了口气,“她是陈晓慧,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这三年她经受着感情和学业的压力,眼看拼到头了,却是这样的结局。这几天是关键,这一关能不能过去,对她又是个考验。”宏健抬起头,“哥么,帮帮她,好好安慰她,我知道她很坚强,她会挺住的。”江宇一脸无奈,“这几天就让晓慧自己静一静吧,不要再打扰她了。至于以后,那是我的事,你已经没有权力管晓慧的事了,好好把你自己的事处理好,不要再伤第二个女人的心。”江宇站起身,“打起精神,婚礼上不要哭丧着脸。我们这么多年的哥么,我不会看错人。”

  江宇静静地看着我,“我知道告诉你这些更会增加你的痛苦,但你需要知道真相,我不想让你误会宏健。”沉默片刻,江宇喃喃地说:“晓慧,从心里把他放开吧。你只有让他知道你生活得很好,他才能去开始他的新生活,去慢慢接受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很爱她,她会让宏健幸福的。你不想让你们两个一辈子生活在痛苦里吧?”

  我站起身,“原谅和忘记都需要时间。我心里很乱,送我回家吧。”

  

  看来我的确应该把心门打开,放走宏健了。再苦苦地挽留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必须努力地让自己微笑地面对他,告诉他,走吧,外面有幸福在等着你。

  当我把心门重新紧紧地关闭,却发现内心里充满了他的影子,他并没有离去,如迷雾般萦绕在我心里,让我挥之不去。

  我又开始回报社上班了,办公室里的哥哥姐姐们热情得让我感动。我忙碌着,工作起来我好象就什么都忘了。可到了午休,我再也没有到食堂吃过饭。我带了一个随身听,午休的时候就到集团大楼后面的花园里去听歌。有时候随便吃点儿饼干,有时候干脆就饿着肚子。我坐在草地上,背靠着大树,听那些伤感的歌,让自己尽情地流泪。

  这天中午,我躺在草地上,四周空荡荡没有一个人。我望着天空,低低的云让人感到压抑。不一会儿就感到有雨点打在我的脸上,一滴一滴,就象我的眼泪。雨点慢慢大了,我却没有起来,任由那冰冷的雨打湿我的脸,急雨很快淋透了我的衣服。

  一把雨伞撑在我的头上,江宇蹲在我的身边,眼神很复杂。他只说了两个字:“起来。”就一把把我拽了起来。他递给我雨伞,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又接过雨伞,拽着我的胳膊就回到了办公室。同事们惊讶地看着湿漉漉的我和表情严肃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抓起我的背包,只说了声:“我一会儿回来。”就把我拽出了办公室。

  我们到了停车场,他把我推进车里,开出了大楼。我就象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句话也不敢说,由着他把我拽来拽去。

  他把车停在一个僻静的小街上。他瞟了我一眼,湿漉漉的我在不停地发抖。他打开车里的暖气,裹紧我身上他的外套,拨开我额前湿漉漉的头发。他的脸离我很近,我甚至能感觉他的呼吸。我们互相对视着,他的眼底有一丝伤感。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靠在自己的座位上,“你这个小丫头真是折磨人啊,一开始看着你和他在感情漩涡中挣扎,然后我伸出手要拉你一把,而自己却被你拉下水。我看着你和同事们说说笑笑,原以为你已经慢慢回到了原来的你,我感到很欣慰。可是每天中午我去食堂,根本见不到你的影子。听人说,在楼后的大树下见过你。于是我开始留意你,看到你从办公室出来,也不去食堂买饭,也不到外面吃,直接去楼后呆坐在那里,偷偷掉眼泪。你还在折磨你自己吗,为什么明明是别人做错了,你却惩罚你自己?”我们又沉默了一阵子。江宇说:“你又开始放弃你自己了,就象高考后的那几天,现在连中午饭也不吃。如果你身体倒下了,你怎么会有力气来治疗你心里的伤痛,你再这样下去,让宏健知道了,他一定会把一切抛弃了,回到你身边。也许这正是你希望的吧。”我抓住江宇的胳膊,“不,你不要让他知道,我一想起那个女人,还有肚里的孩子,即使他在我身边,我也不会幸福的。”“我不想对他撒谎,如果你想让他安心地在那个女人身边,你就要好好的,过得快乐一点儿。”

  我妈说得真对,江宇的话的确对我很管用。我似乎对他产生一种依赖。

  从那以后,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又出现在食堂里,听同事们讲一些趣事,甚至会开怀大笑,尽管有时候我是做给江宇看的。江宇很少和我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他总是在远处看着我,看到我笑,他也会跟着笑。当我的目光望向他,他赶紧将头低下,继续吃饭。

  

  到了月底,有一次返校。我一进学校大厅,校长就兴冲冲说:“你被录取了,辽大中文系,真的为我们学校创造出奇迹了。”我的眼泪刷的一下子流了下来,校长搂住我的肩头,“三年的辛苦没有白费啊。”

  校长把我领进老师的办公室,几个老师为我鼓掌。望着宏健空空的办公桌,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老师的赞扬和祝福我好象一句也没听进去。后来听校长说:“赶紧回家吧,把好消息告诉爸爸妈妈。”我抹了抹眼泪,“我想到校园里走一走。”

  我坐在花坛边,又仿佛看到宏健站在我面前,用忧郁的眼神望着我。我将录取通知书贴在胸前,一张纸包含了三年的爱恋与奋斗。我曾在这里,对宏健暗示过,他的出现对我来说,是塞翁失马。而如今连他也失去了,得到的却只是一张仅仅代表大学学业的开始,而不是幸福的纸,它的分量很重很重。上天安排他的出现可能只为了弥补三年前中考的遗憾吧。

  回到家,爸爸妈妈兴奋得抱住我,“我们的好女儿,终于苦尽甘来了。”

  我进了自己的房间,看着这张录取通知书,突然心里变得出奇地平静。我想起了一个人,拿起电话拔通他的号码,“明天早上来接我上班吧。”

  第二天早上一出院门,江宇的车已经在等着了。他开动了车子,我说:“找个地方停一下吧。”江宇一脸迷惑,不知道我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开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街,把车停下,他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我从背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递给他,他接过来一看,脸上笑开了花,眼睛里闪着泪光。“晓慧,太好了。”他激动得再也没有说话。我看着他,为他的泪感动。他已经不只一次地为我落泪了,为我的憔悴落泪,为我的心碎落泪,为我拿到录取通知书落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在我面前仿佛并不吝惜他的眼泪。我轻声说:“谢谢你,江宇,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如果没有你,就没有这张录取通知书,我也不能健健康康地坐在这里。真的谢谢你。”我看着他的眼晴,“江宇,我明白你的心,从一开始我就明白,你一直在我身边,用你的那颗心包容我的痛苦和压抑,分享我的成就和快乐,默默付出你的爱,给我时间,我会让这一切都变得值得。”我凑上前去,在他的脸上轻轻地一吻。他深情地看着我,双颊有些泛红。

  到了报社,我向同事们宣布了我被辽大录取的事情,一片祝贺声。我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个躬,“谢谢大家,谢谢哥哥姐姐们对我的关怀,谢谢大家高考前为我签名的卡片,正是大家的鼓励,我才能振作起来,完成了考试,谢谢。”有人说:“要谢就谢组长吧,是他的主意,我们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组长说你正在渡一个非常艰难的关口,大家一定要帮助你把这一关过去。”我感激地望了一眼江宇,然后对大家说:“为了感谢大家,这个周末我请大家出去吃饭唱歌。”大家精神大振,一片赞同声,江宇故意摇摇头,“一听吃饭就兴奋。现在马上工作。”然后笑着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周末,我们就在报社附近的一家酒店订了一个包间,大家边吃边唱歌,玩得很高兴。大家不时的劝酒,江宇替我挡驾。“她太小,别让她喝酒。”有人说:“今天高兴嘛,少喝点没关系。组长陪晓慧喝。”江宇说:“我可不能喝酒,一会儿我得开车送晓慧回家。”大家取笑他,“组长对晓慧可真关心啊。”江宇立刻反击:“吃东西都堵不住你们的嘴。”但大家的取笑似乎让江宇很开心,他看了我一眼,眼里充满了温柔。

  有人问我:“晓慧,你学习这么好,怎么没上重点高中?”于是我给大家讲述了我中考的经历:本来我在初中就是班上的好学生,考重点高中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偏偏在中考期间让我碰到了倒霉事。在考试的路上,我把书包放在自行车前面的车筐里。在路口遇到红灯,路口有家玩具店,橱窗里挂满了可爱的玩具。在我看橱窗的时候,有个小偷从车筐里夺走我的书包,就钻进了胡同。这年月没有人管闲事,我放下自行车,追到胡同里,小偷已经不见了踪影。不过,我还是到了考场,可是没有准考证,也没有号码,老师说什么也不让我进。我坐在考场的校门口放声大哭。过了一阵子,听到有人在我旁边说:“对不起。”我抬起头,看到一个二十左右岁的男孩子,手里拿着我的书包。他说:“我看到了你书包里的准考证,我知道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里面有考场的学校名字,我就给你送过来了,真的对不起。”我顾不上责怪他,抓起书包,求老师让我进去,我就差没给老师跪下了。时间已经过了大半,我只答了一部分。这科成绩得分太少了,所以就进入普通高中。

  有人提议,让我唱一首歌,我大方接过了麦克。音乐响起,周蕙的《好想好好爱你》:我口袋里,还有你给的温馨。我的手心,还有你吻过的气息。低低的云,让想念的人喘不过气,而你的背影,又在哪里平静。跟踪记忆,才能和你更接近。除了可惜,眼泪没有声音。有一些人容易动情也容易忘情,我爱过了你,心永远在那里。好想好好爱你,这一句话只能藏成秘密。关上窗外的雨,反复触碰你爱过的痕迹。好想好好想你,却没有权利再把你抱紧,从今以后,如果你能快乐,就别管我想你。

  往事如电影一样又在我的脑海里一幕幕地出现,我唱着唱着泪水有如泉水般涌出。唱完了,大家为我鼓掌,有人说:“晓慧唱得真好,还很动情,我们都感动了。”

  我放下麦克,又有人上去唱,大家闹哄哄的,注意力转移到台上。我突然心情又感到一阵低落。我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江宇担心地望着我,没说话。我一杯接着一杯,不知道喝了多少,只知道酒瓶空了,又去开另一瓶。江宇坐不住了,一把夺过酒瓶,“你不能再喝了。”

  大家都围过来,江宇说:“今天大家都玩得差不多了,散了吧,明天有人还要加班。”大家一哄而散。

  我倒在沙发里,仿佛大脑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江宇把我扶起来,我摇摇晃晃地倒在他怀里。江宇说:“晓慧,你喝得太多了,我送你回家。”我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江宇,我心里好苦,我拼命奋斗了三年,都是为了他。我自己就象在一条河的岸边,对面就是我的幸福,风景如画,还有画中的那个人。我上了桥,走向他,眼看着快要到桥的尽头了,桥却被人砍断了,我掉进了水里,我在水中挣扎的时候看到对岸的他竟然转身离开了。我绝望,放弃了求生的念头,好想让自己就这样长眠在水底,就解脱了。可是你一把把我从水里拉了上来,把我拖到对岸。对岸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一片荒凉。只有你,站在那里。”我拍了拍自己的头,好痛,江宇用大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说:“好了,不要说了,我送你回家。”我却坚持着,“不,我要说。”我望着江宇,“江宇,我很喜欢你,我很依赖你,只有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知道你的心,但我的心里面灰蒙蒙的一片,如果我用这样的一颗没有生机的心去接受你,对你来说不公平,你明白吗?”

  江宇突然把我搂紧,“晓慧啊,你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女孩,自己心碎了,还考虑别人的感受。我知道你的心里一直装着他,但我就想这样傻傻地爱着,无怨无悔。陪在你身边,看着你幸福,看着你受伤,为你心痛。”他抚摸着我的头发,“给我机会,让我帮你的心恢复生机。”

  我的脸贴在江宇的胸前,喃喃地说:“你这个傻瓜。”然后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地睡去。

  待我一觉醒来,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头还是有点痛。

  我下了床,打开房门,妈妈见我醒了,又心疼又责怪地说:“怎么会喝这么多的酒,竟然喝到不醒人事。多亏江宇给你送回来,还背你上楼。江宇可真难得,工作那么忙,一天总是为你操心。他特意在酒店要了一碗醒酒汤,我给你热热吧。他可真周到。”然后进了厨房。

  我坐在那里,回忆着昨晚的事情。我喝醉了,我跟江宇都说了些什么,记不太清楚了,我好象说过我喜欢他,他好象也对我说爱我,然后就在他怀里睡了。唉,喝酒真是误事。虽然是酒后吐真言,但我清醒的时候是绝对说不出口的,我的脸有点儿发热。

  喝完汤感觉好多了。突然想起办公室里的小吴今天让我替他加班,我就赶紧去了报社。

  一进办公室,江宇正在和刘哥谈一篇稿子,见我进来,“你怎么来了?喝迷糊了?不记得是周末了?”我一笑,“我已经清醒了,吴哥让我今天替他。”他叹气,“这小吴真是的,找到你这个勤快的人替,他就去偷懒。”然后他问:“头还疼吗?”最近一些日子办公室里的人经常拿我和江宇取笑,他们都感觉到江宇对我的那一份特殊的关心和爱护。所以江宇对我的关怀也从暗地里转到明面上来。我说:“不疼了,谢谢你的醒酒汤。”刘哥冲我们两个笑了笑,拿着稿子出了办公室。

  江宇突然觉得很尴尬,笑了笑,“昨晚,你喝得太多了,我说的话你恐怕都不记得了。”我的脸一红,“虽然不是记得太清楚,但中心思想很明确。”这句话把他说乐了,“不愧是好学生,听完就能总结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绷起组长的脸,把他的手里的稿件晃了晃,“开始工作。”

  一个暑假,我差不多都在报社里工作。我一边看书,一边和同事们学习,收获很大。张总来过一次,知道我考上了辽大中文系,很高兴,说了些鼓励的话。江宇还是一如往常,并没有太多的接近我,更多时间他都是远远地看着我,偶尔因为稿子的事指点我一下。每次和他的眼神接触,我都感到他的眼睛里充满一种深切的期待。

  十一

  一个假期很快就过去了,该去辽大报到了。江宇说要开车送我去,考虑到拿着几个箱子的确不太方便,所以就答应了。爸爸妈妈一起送我去学校。在车上,江宇递给我一个盒子,说:“祝贺你上大学,送你的礼物。”我打开盒子,是手机。我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江宇解释说:“我也是借花献佛。报社买了一批手机,我跟他们说,需要给你配一个,报社有事联系你方便。”我说:“好吧,不管怎么样,也是你替我争取的,谢谢你。”江宇又转头对爸妈说:“伯父伯母联系晓慧也方便。”妈妈笑着说:“江宇啊,你什么事都替晓慧想着,别把她宠坏了,她会养成习惯依赖你的。”江宇没说话,笑着瞟了我一眼,我怔怔地望着他的笑容,有点儿心跳,突然发觉爸妈在身后坐着,我赶紧把目光投向车窗外。

  开学的头两个星期是军训,每天累得我们精疲力尽,晚上头一挨枕头就能睡着。军训结束的那一天,我累得再也不想动,连晚饭都没去食堂吃,就倒在了床上。江宇的电话来了。“小丫头,累不累?”“累。”“吃没吃饭?”“没有呢。”“我们出去吃,二十分钟后我在校门口等你。”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似乎忘了疲劳,赶紧起来,脱掉军装,换上一条牛仔裤,上面一件浅粉色带帽子的长袖衫。出去匆匆洗了脸,抹了点儿润肤霜,整理一下长发,对着镜子照了照,背了一个小包,就出了宿舍。

  到了校门口,我东张西望,远远地看见江宇的车开过来。我上了车,他问:“吃什么?”我并没多想,“吃面条吧。”江宇笑了,“替我省钱。”“不完全是,主要是吃一大碗面条就能吃得很饱。”“好吧,你今天也累了,就在学校附近吃面条吧,下次我选地方。”

  我们进了一家抻面馆,各自要了一碗面条,服务员问我们要不要小菜,或者喝点儿酒。江宇开我的玩笑,“来两瓶酒喝。”我连忙摆手,“你饶了我吧。”江宇低声地呵呵笑。面条很快上来了,我也饿了,狼吞虎咽的,江宇说:“你慢点儿吃,别呛着。”吃着吃着,我又想起了宏健,想起我们在一起吃面条的情景,不由得放慢了速度。江宇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什么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也许他和宏健关系太铁了吧,宏健什么事都可能对他说。他打断了我的回忆,“又想什么呢,快点儿吃吧,吃完回学校休息。”我赶紧把碗底吃干净,江宇结了帐,我们就出了抻面馆。江宇什么也没说,就把我送回了学校。

  大学的生活丰富多彩,同学们开始互相找志趣相投的朋友,三一群两一伙的。我不属于任何一伙,只是和同宿舍的几个女生稍微亲近一些。我喜欢安静,大部分时间我独来独往。大学的课程尽管没有中学那么繁重,但我有我的原则,要学就一定要学到最好。所以到了周末,同宿舍的女生出去逛街,我宁愿呆在宿舍里看书。我一个月回家看一次父母,家离学校很远,坐公交车得倒两次车,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家。有时候江宇工作不忙了,会送我回家,每次只是送到楼下就走了。他只是边开车边问我一些学业上的事情,然后对我说:“好好学,别放松。”其他时间我们几乎不见面,我忙我的学习,他忙他的工作。每天他会坚持发信息给我,没有字,只有一张笑脸。

  我恨我自己总是想起宏健,虽然心里没有那么痛了,可宏健的影子还是挥之不去,搅得我心烦。

  学校的生活节奏很快,大一结束了,我以优异的成绩深得老师和系主任的喜爱。

  十二

  大二的寒假。

  春节前我去书店买书。书店在商业街的尽头。我从街的这头边逛边往书店走。满街都是买年货的人,熙熙攘攘。当我走到商业大厦的门前,看见了这样一个幸福的画面。三口之家,从大厦里出来,要下台阶。女人把一个可爱的小宝宝从手推车里抱出来,老公把手推车抬下台阶,急忙转身从女人怀里接过孩子,放进手推车之前,在宝宝胖胖的小脸上甜甜的亲了一口,满脸幸福。女人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然后女人挽起老公,三个人往那边走去了。那个男人就是宏健。我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颗心就打翻了五味瓶。那个女人的爱果然给宏健带来了幸福,多么美满的一家人。看来我的心该彻彻底底地把宏健送走了,一切牵挂都没有意义了。想着宏健那张快乐的脸,我默默地祝他永远幸福。

  春节后的一个上午,我正在房间里看书。一抬头,发现外面正下着大雪。一丝风也没有,就那样静静的落着。我往窗外看,好象已经下了很久了,白茫茫的一片。 “真想出去踏雪。”我正想着,江宇来了短信。“我在你家楼下,我们出去看雪,穿得暖和一点儿。”心有灵犀。我跑到阳台上往楼下看。江宇的白色凌志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江宇穿着咖啡色的棉外套,依旧潇洒地靠在车上。一抬头看见了我。我们互相摆摆手。我又回到屋里,穿上我的浅紫色羽绒大衣,对妈妈说:“我和江宇出去看雪。”

  我走出楼洞口,妈妈在阳台上冲着江宇喊:“江宇,开车小心。”江宇连忙抬头,冲妈妈招了招手,“放心吧,伯母。”妈妈又喊:“回来后上楼坐坐。”江宇连声说好,就上了车。

  公园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我和江宇在雪地上行走的咯吱咯吱声。雪下得很厚,已经没脚面了。我转到江宇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江宇回头看看我,故意加大了脚步。我吃力地迈大步够他的脚印。脚下一滑,一下子摔倒在雪地上。江宇哈哈大笑,我冲着他喊:“江宇,你真讨厌。”江宇转回来,把我拉起来。我说:“你的步子太大,我跟得很辛苦,还会摔倒,我们的距离会越来越远。”江宇听出了我的一语双关,“晓慧,我再也不会让你摔倒了,我就在你身边。”他拉住我的手,“我会牵着你的手,无论前面的路多么难走,我会一直陪着你走。”我们互相凝视着,他的眼里装满了千言万语。我避开他那令人心跳的眼神,说:“我们打雪仗吧。”

  我们象孩子一样在雪地里扔雪球,一片欢声笑语。我好象第一次听见江宇这么爽朗的大笑,很有男人气。我一个雪球扔过去,正打在江宇的脸上,他痛苦地捂着眼睛,“好痛啊。”我吓坏了,赶紧跑上前,“对不起,是我不小心,很疼吗?”江宇用另一只眼睛看着我,突然大笑起来,“我骗你的。”我一拳打过去,“你真烦人。”他抓住我的手,将我拉近,“你很关心我吗?很心疼我,是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脸上一阵发热,赶紧低下头。听见江宇说:“晓慧,你害羞的样子真好看。”

  江宇拿出手机,按了两下,对我说:“晓慧,你看我手机上显示的是什么?”我把脸凑过去,他突然把脸贴过来,一按快门,两张脸就出现在屏幕上。我推了江宇一下,“你又骗我。”说完就去抢手机,他躲闪着,哈哈大笑。我冲他喊:“表情一点儿都不好,删掉。”江宇笑着说:“想删掉可以,那就再照一张表情好的。”我抢不到手机,只好认输。他重新把脸贴过来,近得能够听到他的呼吸,我的脸又一阵发烧,他在我的耳边说:“笑一笑。”我羞涩的一笑,江宇按下了快门。

  我们牵着手在雪地上走,江宇望着我,眼中充满深情,“我记得民间流传一种说法,在飘雪的日子,一对情人在雪中散步,不撑雨伞,会白头到老的。”他的表白让我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那里。江宇见我没有回应,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你看我说什么呢。”他伸手去拍我头上的白雪,我抓住他的手,喃喃地说:“不用拍,留在上面好了。”他的双颊有些泛红,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

  雪地里,响起了江宇的歌声: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

  回到家,妈妈为我们每人准备了一杯热牛奶。妈妈看着我们喝,一边和江宇聊天。“江宇啊,听晓慧说,你家在外地,春节回家过年了。你爸妈还好吧?”江宇说:“挺好,谢谢伯母。”“一个人在外有时会觉得寂寞,有空就常来坐坐吧。”江宇开心地笑了,看了我一眼,说声好。江宇把牛奶一饮而尽。妈妈说:“你喜欢喝牛奶?”江宇说:“嗯,我也是这几年才开始喝牛奶,有时候晚上忙到很晚,喝点儿牛奶有助于睡眠。小时候很少喝牛奶。”妈妈笑着说:“我以为你从小到大喝足了牛奶,才长了这么高的个子。你有一米九吧?”“一米八六。”“真够高的,你父母也高吧?”“他们都是中等个子,我在家是独生子,可能家里有好吃的都给我吃了。”妈妈笑了,“我们也只有晓慧这一个女儿,从小到大好吃的都给她吃,可是这孩子光长个不长肉,一米六八的个子才刚过一百斤。”江宇看着我笑,“其实有多少女孩子都羡慕晓慧的身材,又苗条又匀称。”

  我看着江宇和我妈聊天,你一句我一句的,气氛很融洽。

  妈妈看着窗外,“雪停了,你伯父在老年活动室和人聊天呢。一会儿这些人得出去扫雪,我去帮忙,你们聊。”江宇说:“都是老年人扫雪?我也去帮忙吧。”我妈说:“不用,只是自行车库前的那一小片活动场地,大家说说笑笑就扫完了。”我对江宇说:“你帮我做功课吧,给我看看文言文的作业。”妈妈笑了,“你们是一个专业的,江宇,你正好可以帮帮晓慧。”

  妈妈出去了,我笑着对江宇说:“你和妈妈聊得还挺投机。”江宇笑了,“看来我在你家里人缘挺好。”他跟我进了我的房间,我搬来一把椅子,他坐在我的旁边。我拿出作业本,“文言文最让我头痛了,之乎者也的记不清楚。这是我写的作业,用铅笔写的是我不确定的地方,你给我看看。错误的地方改一下。你改你的,我做其他的作业。”

  我偶尔抬起头看看江宇,他看得很认真,甚至用钢笔写的地方他都仔细地检查。高中的时候,我的文言文作业宏健也是认真地修改,甚至在旁边做了详细的解释。想着宏健,我突然对江宇说:“节前我见到宏健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等待我的下文。“在商业大厦门口,他们一家三口,好可爱的宝宝,宏健笑得是那么甜蜜,那个女人也是一脸的幸福。看来她做到了,她的爱让宏健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他很幸福。” 江宇放下作业本,“所以,晓慧,你也要幸福。过去的事情已经变成回忆了,不要让它再压在你心里了,它是那么沉重,把它卸掉吧,重新开始你的幸福。”他握住我的手,“我这个大傻瓜,两年多来,一直徘徊在你心门之外,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那个时候,我知道他在你心里面,我默默地看着你们幸福。我几次都想转身离开,但我管不住我的心,又一次次地回来。可是他走了,你又关上了你的心门,把我紧紧关在门外。我就那样傻傻地等待着,我试着去敲门,发现你竟为我开门了,虽然只是一道缝,我好兴奋。我们就这样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看着。有一天,我发现我走进了你的心门,你说你喜欢我,但是你的心里是阴暗的,这样的心让我进来对我来说不公平。我不在乎,我会等,我会为你点上蜡烛,为你照亮,我会把外面的阳光带到你的心里。晓慧,我会给你幸福,让你的心不再有阴暗,把你的心交给我吧,我会好好地珍惜它,爱护它,一生一世。”

  我再也止不住我的眼泪,“我才是傻瓜,只知道苦苦地折磨自己,对一直陪在我身边守候的人却视而不见。”我说不下去了,江宇伸出手为我擦掉眼泪。眼睛深情地望着我,很久,他才开口,“晓慧,我爱你。”我百感交集,再一次流下了眼泪。江宇再一次为我抹去泪水,双唇向我慢慢靠近。

  这时一阵开门声,江宇赶紧回到作业本上,我也转过头,背对着门口,怕爸妈看到我红红的眼睛。爸爸走到我房门口,和江宇打了个招呼,见我们都埋头做功课,说了声“你们忙吧。”就离开了。

  江宇再次抬起头,我们都有点儿不好意思。很快,江宇把我的作业都改完了,改了不少,他又告诉了我他在学文言文的时候的一些经验,受益匪浅。

  妈妈想留江宇吃饭,江宇推辞说要回报社看看,就走了。

  这个寒假我几乎没去报社,天太冷,下雪路不好走,报社里也不太忙,江宇就放了我的假,让我在家做功课。开学前我们就没再见面。

  开学后又开始各忙各的。大二的活动多了起来,尤其是周末。所以这个学期,我只回了两次家,周末晚上会和爸妈在电话里聊一会儿。天气暖和了,回家的时候我喜欢多走几站路,走累了,再坐公交车。江宇也忙,我就坚持着不让他送我回家。我们又是几个月没有见面。

  暑假,我又回到报社。由于张总事先放出话了,所以我这个兼职也是有职员的胸牌的,可以自由出入报社。对于张总的提拔与厚爱,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十三

  我发现我爱上江宇了,不知不觉地,连我自己都惊讶。我感激他,我一次次地跌倒,他一次次地把我拉起来;我依赖他,他在我身边我觉得踏实安全;我喜欢他,喜欢他的帅,喜欢他令人心跳的眼睛。可是最近我发现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会想他,我心里宏健的影子已经被他代替了。

  他很忙,有时候会一天见不到他的影子,从外面回来,对我也是匆匆一瞥,然后就在他的办公室忙着敲键盘。

  一次,我坐在办公桌前,隔着玻璃窗,看着在电脑前忙碌的他有点儿出神。突然见到他抬起头看向外面,我赶紧低下头。很快,我桌上的手机振动了,江宇的信息:小丫头,集中精神工作,不许溜号。我抬起头,看到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我脸有点儿发热,站起来出了办公室。

  在走廊里,我从机器里买了一杯咖啡,在走廊的窗前站下。天空分外明朗,没有一丝云彩,让人的心里敞亮。最近我的心里好象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觉得很轻松,可能是因为宏健的幸福吧。我的幸福呢,也许真的在江宇的身边吧。我正发着呆,江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边,想起刚才我的胡思乱想,脸有点儿红。江宇看着我,“咖啡都凉了,一口也没喝,想什么呢?”我故意叹了口气,“刚才挨领导的批评了,我在外面反省呢。”江宇笑了,“职员要都象你这样,挨了批评还知道反省,领导就省心了。说说看,反省的结果是什么呢?”我想了想,“虽然我不该在办公的时候偷看帅气的领导,可是有时候我管不住我的心,还是会情不自禁地犯错啊。”我看着他,这次轮到江宇不好意思了,有点儿脸红,一句话没说,逃进了办公室。我笑了,我还第一次见到江宇这样。

  我把咖啡喝光,进了办公室,江宇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进来。我进了他的办公室,他放下电话,指着他电脑旁的一叠纸,说:“把这几张稿子按页排列一下。”足有十几张,真能写,我佩服地想。他又说:“我收一下尾,然后和我去张总办公室。”几分钟后,他把页面关掉,电脑的背景竟然是我和他在雪地里拍的照片。他看了我一眼,关了电脑。

  到了张总办公室,他询问了我的学习情况,知道我在学校的成绩优异,他很高兴。他笑着对江宇说:“你可是个伯乐啊。”江宇笑了,看了我一眼,对张总说:“她这匹千里马没准以后比我跑得还快。”张总哈哈大笑:“好啊,那你们两个就并驾齐驱、比翼双飞吧。”

  出了张总办公室,江宇一脸得意,他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他轻声说:“比翼双飞嘛。”我打了他一下,朝电梯跑去,电梯门刚要关,我一下子冲了进去,电梯的人见江宇赶来,刚要开门,我说:“他要上楼。”电梯门就关了。我偷着乐。

  江宇进了办公室,冲我咬了咬牙,进到里面。我的手机又振动了,江宇的信息:小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在报社的这一个假期,我和江宇之间似乎打破了过去的那一份拘谨,变得轻松自然。

  大三了,看着一群群新生,十七八岁稚嫩的脸。想着自己二十多岁了,对十字头的年龄有着无限的留恋。

  同宿舍算我四个女生,那三位都开始忙着谈恋爱了,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所以一到周末,宿舍就空了。我也就充分地享受这一份难得的清静。

  十四

  班里的几个男生最近也开始了对我的攻势。在食堂买饭的时候替我排队、上大课替我占座位,总之是脚前脚后服务周到。周末也是轮流向我提出约会。我找出各种理由来推辞。可是逐渐地,我江郎才尽了,发现实在找不出理由了,决定将江宇推出。

  一天放学,我还没离开教室,班里的一位男生就走过来。“陈晓慧,今天出去吃吧,我请客,我们谈谈吧。”其他人都在看着我的反应。见我没说话,他又说:“你总是拒人以千里之外,总得给个机会了解吧,了解之后你才能知道我到底对你合不合适。”我觉得是时候了,就大声对他说:“我有男朋友了。”他吃了一惊。平时他见我除了上课,就是看书,没见我跟谁约会啊。“你骗我吧,我们可谁都没见过你有男朋友。”突然有一个男生说:“不会是那天来接你的那个开白色凌志的人吧。”大家都好奇地转过头看着他,他接着说:“那天下雨,他没下车,我也没看见人。”于是大家三言两语地猜测。“富家公子哥吧,要不怎么能开凌志车?”“还是那个公司的大老板?”我烦了,对他们说:“他是报社的记者。”说完拿起书包出了教室。

  这一招并不灵,同学们的好奇心一天比一天强烈,经常听见有人在我背后议论纷纷。那几个男生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的架势。直到九月底的一天,大家见到江宇之后,我的耳根才终于得以清静。

  那天放学,我和同宿舍的几个女生刚从教学楼里出来,江宇的电话来了。时间赶得很准。“喂?”“晓慧,放学了?”“嗯。”“陪我一起吃饭吧。”江宇第一次这么说。我并没有多想,“好吧。”“二十分钟后我在校门口等你。”就挂断了电话。谈话很简单,同学并没有在意。

  回到宿舍,她们拿起饭盆,“晓慧,快点儿,去食堂吃饭。”我说:“不去了,我在外面吃。”她们想起刚才的电话,“和男朋友一起吃?”我点点头。她们互相看了一眼,急匆匆地下了楼。

  我洗了把脸,抹了点儿粉底液,脸上顿显光泽。穿上一套长裙,半高跟皮鞋,外面套上一件网衫,整理了一下长发,照照镜子,拿起一个小背包,就出了宿舍。

  消息传得可真快,我还到校门口,一群人就紧随其后,每个人手里还拿着饭盆,让人看了可笑。饭还没来得及吃,就等不及地想一睹江宇的风采。我转过身,“求你们别跟得太近。”他们笑嘻嘻地停下脚步。

  到了校门口,江宇已经在等我了。依旧把双臂交叉在胸前靠在车上,黑色T恤,白色长裤,米色风衣,今天的他特别帅气。我的背后传来女生的尖叫声,“太帅了吧。”男生则互相安慰,“哥么,不要多想了,我们没戏了。”我走到江宇的面前,他就象第一次见到我,上下打量着,“晓慧,你太美了。”我笑了笑,“你今天也特别帅,能迷倒一批人。”他看了看我的身后,笑了,“我能迷倒你就行。”如果不是同学在后边,我真想给他一拳。

  他打开车门,我上了车。我们离开了校门口。

  路上,江宇问我:“你身后的那些人都是你的同学?”“嗯,他们特意来一睹你的庐山真面目。”“你向他们提过我?”“班上有几个男生总缠着我约会,我没办法,就说我有男朋友了。”“那么你承认我是你男朋友了?”“我可没说,我只是拿你做挡箭牌。再说,你也没正式问过我。”江宇猛地一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他握住我的手,眼里充满了柔情,“晓慧,我爱你,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我心里一荡,看着他的眼睛,我点点头,“我愿意。”他开心地笑了,又把车开回到路上。一路上,他不时地看我,满脸的笑意。我打了他一下,“不要总是看我,小心开车。”他竟然笑出声来。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问江宇:“你的车很贵吧。”江宇笑着说:“就凭我这点儿薪水哪开得起这么贵的车。报社只有那几辆采访车,忙的时候很紧张。赶上去外地采访,打车也不方便。张总认识车行的人,这是一辆二手车,单位替我支付一部分,我自己付一小部分,这车就归我自己使用了。”“噢,不过外表看起来挺新的。”“重新喷的漆。”“我同学见过你的车,以为你是富家子弟或是哪个公司的大老板呢。”“如果我是有钱人,你还会做我的女朋友吗?”“我可不是拜金的女孩。不过如果在我知道了你的身份之前已经爱上你了,我还会守住这份爱。”“你对爱很执著。”“爱得越执著,伤得越深。”“晓慧,我不会让你受伤的,只会让你幸福。”

  江宇在一家酒店订了一个单间,房间不大,但两个人吃饭却显得很宽敞。房间外面还有一个小阳台。 我们坐下之后,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江宇说:“呆会儿再点,先上两杯葡萄酒。”服务员出去了。我有些惊讶,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他笑了,“我的生日。”我瞪大眼睛,“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连礼物都没给你买。”“你已经给了我一件非常珍贵的礼物。”他见我迷惑的样子,又说:“在我生日的这一天,你答应做我的女朋友了。”我站起身,走到他旁边,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祝你生日快乐。”他满脸幸福。

  这时候,服务员端着两杯葡萄酒进来。我突然有了个主意。我说了声“等我一下”,就出了房间。我来到服务台,告诉他们我想点歌,然后写了几句话,又回到房间。很快,房间里的扩音器就响了。“陈晓慧小姐为男朋友江宇先生送上一首歌,庾澄庆的《只有为你》,祝他生日快乐。”庾澄庆的歌声响起:只有为你,我愿变成影子跟随着你,寸步不离;只有为你,我的心变成了一座城堡,今生今世只属于你。江宇泪光闪闪,“我们会在城堡里搭建一个温馨的爱巢,今生今世永远也不分开。”他端起酒杯,我们一饮而尽。

  吃过饭,我们走到阳台上,他从后面将我搂在怀里。繁星满天,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江宇动情地说:“我的生日正是月圆之时,从我上大学之后离开家,就再也没有过生日。今天我的身边有了你,陪我一起赏月,这是我渡过的最幸福的生日。”我转过身,深情地对他说:“以后每年我都会陪你过生日,我会让你的每个生日都象今天一样幸福。”江宇温柔地看着我,摸了摸我的长发,“我很幸运今生有你,晓慧,我爱你。”“我也爱你,江宇。”江宇低下头吻了下去,星星和月亮共同见证着我们的爱。

  十五

  记得有一次我和江宇聊天,我随意地问了一句:“你那么帅,又是报社的才子,集团那么大,应该有不少女孩子追求你吧?”江宇笑了,“是啊,成群结队的。”“你一个也看不上?”“没有感觉,我也没时间去注意谁。”他看着我,“只有你这个小丫头,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又去报社做志愿者,始终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你让我第一次有心乱的感觉,然后我就稀里糊涂、傻里傻气地爱上了你。”然后他故意叹了口气,“唉,看来报社里的那群娘子军要伤心欲绝了。”

  江宇并没有吹牛。平时在报社我只是在办公室和他一起共事,出了办公室,就很少和江宇碰面,对他周围的一切并不了解。到了大三的暑假,我回到报社打工,才真正地了解到江宇在集团里的人气并非一般。

  那天早晨下小雨,江宇接我上班,出了停车场,就可以直接进入报业集团的一楼大厅。正是上班时间,人来人往。江宇很自然地握着我的手进了大厅。所有的人仿佛都定住了,我感觉到一种不一样的气氛,我想要抽出我的手,江宇紧紧握住。我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往电梯方向走。传来几声女人的尖叫。

  我们进了办公室,不一会儿同事们都陆陆续续地进来,朝我们怪笑。“晓慧,我们组长这个独行侠可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牵过女孩的手,你成了全报社的公敌了。”

  第二天早晨上班,大厅的内部布告栏前站满了人。我和江宇成了头版头条,昨天不知道谁用手机拍下了我们手牵手的照片,竟然也贴了上去。下面有一首诗,是用张宇的《用心良苦》改写的:情灭了,爱熄了,剩下空心没人要;春已走,花又落,用心良苦却成空,我的痛怎么形容,一生没牵过你的手。下面几个大字:陈晓慧,滚出报社,滚回你的学校去。看来我的底细也让人摸清了。唉,我已经被人恨得牙痒痒了。

  江宇一直紧紧拉着我的手,仿佛要给我力量。一个二十多岁女孩子走过来,喊了一声“江宇”,大家的视线都转移到我们身上。女孩子站在我们面前,“江宇,你不会是跟她玩真的吧,你是让我们缠得烦心了,故意利用她,让我们死心吧。你现在放开她的手还来得及,否则她以后不会好过的。”江宇不但没有放开我的手,突然低下头紧紧将我吻住。一片尖叫声。江宇抬起头,“她是我江宇爱的人,你们谁也不准动她一根汗毛。”说着,拉着我的手走开了。

  一个假期,江宇都会天天接我上班,陪我进办公室。但他的工作很忙,有时候会出去采访。我也经常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下班自己回家,赶上江宇忙通宵,我也坚持着自己上班。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只是多了一些回头率罢了。毕竟都是些文化人,没有那么粗俗,只是发泄一下罢了,并没有发生暴力事件。时间久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这一天,妈妈突然对我说:“我们单位你李叔的儿子在银行工作,比你大三岁,长相个头都没说的,一表人才。他托别人向我提亲,我说你还在念书。他们说两个人先交往着,等毕了业,工作两年结婚也行,年龄都不大。有空见个面吧。”我一愣,对我妈说:“你还不知道我吗?我不想看。”“为了江宇?”我本来想毕了业再跟妈妈说我和江宇的事,可现在不得不说了。“将来要嫁只嫁江宇。”妈妈乐了,“还挺坚决,你们现在正在谈恋爱吗?”我点点头。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本来这就是我意料中的事。好吧,那就告诉人家你已经有男朋友了。改天让江宇来一趟吧,我有话说。”

  这天下班,我见江宇还在办公室忙,我敲了敲门,走了进去。“很忙吗?”我说。“马上就完了,你等我一下吧,我送你回家。”我转身出去。

  办公室的人都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江宇到了我的身后,一把搂住我。“想什么呢?”“我妈要见你。”他惊讶地看着我,“伯母又不是没见过我,为什么要特意见我?”“我告诉她了,我们在谈恋爱。”“噢,看来今天是要见丈母娘啊。”我笑了笑。

  走到办公室门口,我刚要开门,江宇一把将我拽到怀里,“小丫头,看来我们的婚事不远了。”我一笑,“想得美,还早呢,我还没见过你爸妈呢,谁知道他们喜不喜欢我?”“我爸妈一定会喜欢你的,我和他们通电话的时候,提到过你,他们也想见见你呢。好想马上娶你回家,日日夜夜都能看见你。”江宇吻住我的唇,我的心狂乱地跳动着,闭上双眼,全身心地感受这幸福的滋味。

  路上江宇还特意买了水果,看着他紧张兮兮地样子,我笑他,“又不是第一次见我爸妈。”“可这次不一样嘛。”“你放心,我爸妈这一关你早就过了。”“真的?”“他们很喜欢你。”江宇长舒了一口气。 进门之后,江宇放下水果,冲我爸妈躹了个躬,“伯父伯母。”我妈也乐,“江宇啊,今天怎么这么客气,又买水果,又行礼的,快坐吧。”江宇这才坐下。我又捂着嘴乐。我妈先开口:“江宇啊,听说你和晓慧在谈恋爱?”“是啊,伯母。”“有人给晓慧提亲,晓慧说非你不嫁。”江宇幸福地看了我一眼,妈妈接着说:“你们谈恋爱也是我们意料中的事,你对晓慧所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只有这一个女儿,看到她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我们做父母的任务也完成了。晓慧交给你了,好好爱她,让她幸福。”江宇眼睛有些湿润,他握住我的手,“请伯父伯母放心,我的一生只有晓慧,风风雨雨,我都会牵着她的手,陪她一起走,我会用我的整个的心,甚至是我的生命去爱她。我一定会让她幸福。”妈妈的眼圈也红了,她对我说:“晓慧,难得江宇对你一片真心,好好珍惜你们的感情,你也长大了,要变得成熟些,凡事多多考虑,不要总让江宇为你操心。虽然你比江宇小七岁,但也不能总象个孩子似的。”我故意撅起嘴,“谁让他总叫我小丫头。”江宇乐了,“你不是小丫头吗,还撅个嘴,就是到老了,我也得替你操心。”妈妈看着我们斗嘴,一脸欣慰的笑。

  转眼就大四了。

  春节江宇有几天假,他特意带我去见他的父母,他们对我相当满意。他们和我父母通了电话,聊得很投缘。我和江宇的事情就算定了下来。等我毕业后工作一年,江宇正好三十岁,在他而立之年将我娶回家。

  十六

  这天我和江宇在商业街买东西,又碰见了宏健和她的老婆。我听江宇告诉过我,她老婆叫林珍。我们走个正着,彼此站在那里,注视了很久。江宇看了我一眼,看到我的尴尬,一把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近。本来他和宏健是哥么,可在这种情况下碰面,他们却不知道怎样开口。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先打破了沉默。我叫了声:“张老师。”然后又冲着林珍,“嫂子。”她很惊讶,然后不自然地笑了笑,“晓慧,你还好吧?”我点点头,“我很好,谢谢嫂子。”她有些脸红。两个大男人就看着我们这两个女人,不知所措。林珍看了看宏健,“既然我们碰上了,我们就一起吃顿饭吧,你和江宇也好久没见了吧?”这完全出乎宏健的意料。他看着江宇和我,等着我们回答。江宇看着我,看来我是决策者。我尽量放轻松,笑了笑,“好啊,那就张老师请客。”他们原以为我会找借口推辞,这又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我们在附近找了个餐馆。今天这两个大男人就象陌生人一样,一句话都没有。我们都闷头吃饭。还是林珍先开了口,“晓慧,你恨我吧?”突然切入正题,大家都停下来,又看着我,看来今天是解决我们之间问题的时候了。“嫂子,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林珍一脸惭愧,“我曾经差一点儿毁了你。”“嫂子,我理解你当时的心情,做为女人,你也是逼不得已的。”我看了一眼江宇,“我很幸运,江宇在我身边,这一关我过来了,我现在不是很幸福吗?”林珍叹了口气,“晓慧,你是这样一个宽容大度的女孩。”她对江宇说:“江宇啊,遇到晓慧这样的女孩也是你的幸运。”江宇微笑地看着我。林珍伸出手,“晓慧,虽然你叫我嫂子,我们可以做朋友吗?”这是我希望的结果,我拉住林珍的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四个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宏健终于开口了,他对江宇说:“唉,我们这两个大男人不觉得惭愧吗?自始至终,我们就象哑巴一样,两个女人有如此宽阔的胸襟,把我们几个纠缠在心里的结给打开了。”江宇点点头,“是啊,所以我们就好好地相处吧,我们两个身边都有一个好女人,我们该知足了。”

  我们边吃边聊,象多年的老朋友一样,谁会知道我们几个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怎么样的恩恩怨怨呢。

  快实习了。最后一科也考完了,我松了口气,寒窗苦读应该结束了吧。

  这天下午,我正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有个同学叫我,“陈晓慧,系主任在找你呢,去他办公室。”

  我一进系主任办公室,就是一怔,江宇和报社的人事处长正坐在沙发上。见到我,他们一笑。系主任让我坐下,说:“陈晓慧,报社的新闻组组长和人事处长点名想要你这个优秀生。听说你在报社新闻组干得不错,连张总都对你称赞有加,这次实习你就直接去报社吧,边实习边写论文。”江宇说:“张总说了,实习结束直接留在报社里正式上班。”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我说着客套话,“谢谢组长和处长,替我谢谢张总,我一定会好好干。”系主任说:“下个星期就开始实习,我也听江组长说了,你陆陆续续在报社也干了五年了,边干边学,现在你可以大展鸿图了。”

  从办公室出来,人事处长看着我和江宇,笑着说:“你们小两口终于可以朝夕相处了。”江宇有点儿不好意思,“你这个处长真是,拿我们两个取笑。”

  实习的第一天,我首先到了张总的办公室,向他表示我的感谢。张总也来这一套,“是江宇发现了你这个才女,也赢得了你的芳心,你们两个能够恩恩爱爱,互相帮助,对我们报社的工作也是一个促进。”

  我幸福极了,好象全世界所有的人都在祝福我们。江宇和宏健碰面的时候,经常带着我和林珍,我们竟然也相处得象姐妹一样,我深深地感到宽容让这个世界变得那么的美好。

  十七

  这天从报社回来,我正在宿舍写论文,接到江宇的电话。“我刚刚接到指示,让我去泥石流灾区做现场采访,明天一早就出发。”我心里一沉。这个夏天雨水很勤,不少地方暴雨成灾,山区更是泥石流不断。采访工作很危险,任务艰巨,江宇做为组长,理所当然地要亲临第一线。“我陪你去吧。”“傻丫头,你去了我还得照顾你。那里很危险。我是组长,你要听话。你在我旁边我会分神的。”“明天早晨我送你吧。”“不用了,我得赶早车。有两三天我就回来了,在那儿有空的时候我会给你打电话。”电话挂断了,来了信息:我爱你,晓慧,吻你。

  我有些坐立不安,总有着一种不祥的感觉,论文也写不下去了。我呆呆地坐了好久,突然站起身,下了楼,到了宿舍长那里,说我有事要回趟家,就出了宿舍。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到了江宇的住地。他是喜欢安静的人,他嫌独身宿舍太吵,所以在报社旁边的公寓里租了一个单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去过他那儿,有几次江宇邀请我上去坐坐,我都拒绝了,他笑我,“害怕我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吧。”我脸一红。他很尊重我,并不勉强。

  我敲了敲门,江宇打开门看到我很惊讶。我走进去,“我帮你收拾东西吧。”“不需要什么东西,有两三天我就回来了。”我看到他的旅行袋放在床边,床上有一些东西还没放进去。我把东西整理了一下,装进他的袋子里。我蹲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江宇看着我,“小丫头,我过几天就回来了,还没走,就想我了?”这句调侃的话听起来竟然有些沉重。

  他把我拉起来,我们互相凝视着,江宇叹了口气,说:“我送你回学校吧。”我摇摇头,“我已经请好假了,说我回家,今晚不回去了。”我看着江宇的眼睛,“江宇,让我留下吧,今晚,我在这里陪你。”江宇握住我的手,“不,不行,你……”我用双唇堵住他的话,我的心就象燃烧的火,烧得我心痛,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我的好江宇,知道你为了我,但我今晚一定要做你的女人,我不想让将来后悔。”江宇从热吻中将我推开,满脸通红,“不,晓慧,我送你回去。”我必须趁热打铁。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又一次吻住了他。我感到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将我抱紧。我偷偷地打开我短外套的扣子,用手一拉,外套就掉在了地上,露出我的吊带裙。江宇触碰到我的双肩,一惊。他看着我,我不容他多说,又把他抱住,双唇贴在他的脖子上,慢慢地亲吻着,“今晚我必须放弃我的羞耻,”我这样想着,我的手伸进他的T恤里,抚摸他宽阔的、富有胸肌的胸膛。江宇有些把持不住,他也抚摸着我的背,他的手碰到吊带裙的拉链,他迟疑了几秒钟,“刷”的一声,整个背部便暴露出来。他又把我推开,有些气喘地看着我,我注视着他,把肩上的吊带往两边一拉,江宇看着赤裸裸的我站在他的面前,一把将我抱起来,放到床上,高大的身体就压了上去……

  他将我搂在怀里,“晓慧,今晚你好有魅力,把自己烧成一团火,你眼中我这个所谓的君子根本就冷静不了了。”他抚摸着我的脸,“傻丫头,你在牺牲你自己。”我笑了,“给了你,怎么算是牺牲,迟早我也你的女人。”他的脸色突然有些黯然,“可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我这次去采访,假如……”我用手捂住他的嘴,“没有假如,你一定要安全回来,为了我,你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不许有差错。”江宇急了,“晓慧,你一定要听我说,假如我回不来,假如这次你意外的怀了我的孩子,把他拿掉……”我打断他,“我要把他生下来,我会一个人把他抚养长大,告诉他,他的爸爸是多么帅气,多么有才华……”江宇紧紧地搂住我,故作轻松的笑着说:“晓慧,你放心吧,不会有事,我一定会回来,我可舍不得你这个小丫头。”他又吻住我,又是一阵爱的激情。 我们不知什么时候就这样相拥着睡了。

  早晨我把江宇送到火车站,我们一句话都没有,偶尔互相注视着。火车来了,他用力地抱了我一下,就上了火车,头也没回。

  晚上我坚持留在报社,新闻组也留下一个人边工作边等消息,这一晚我没有收到江宇的信息,有些心慌,但还是自己安慰自己,可能灾区信号中断了吧。后半夜,我挺不住了,就在江宇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

  第二天,我总觉得心跳,无法安静下来工作。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晚上,刘哥值班。他看到我心神不宁的样子,他也着急。电话铃只响了一声,刘哥就抓起电话。我看着他的脸,渐渐变得严肃,然后慢慢放下电话。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刘哥,是不是江宇出事了?”他点点头。“江宇为救一个村民,被泥石流埋住了。现在救护车正往回赶,应该快到医院了。”我身子一晃,刘哥赶紧抓住我,“晓慧,你要坚强点儿,江宇不会有事。”

  我跟着刘哥赶到医院,我站在大门前,往远处望。大约半个小时,救护车到了。江宇被抬了出来,我冲过去,看到江宇浑身缠着纱布,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已经看不到原来的面目了。我发疯似的跟在担架后面,到了急救室,刘哥一把拽住了我。门关上了,我又倒了下去,刘哥又把我扶住。他把我扶到长椅上坐下。

  护士走过来,“你们是江宇的家属吗?”刘哥说:“我是他同事,这位是江宇的女朋友。”护士把江宇的旅行袋放在我身边,对我说:“赶紧通知他的家属吧。”我吓得放声大哭,护士安慰说:“现在还不能放弃希望,还在抢救呢。”说完,就走了。

  我抹了抹眼泪,打开旅行袋,还好,江宇的手机在里面。我找到了他父母的电话。虽然我故作轻松地对他们说,江宇只是受了点儿伤,他们还是心知肚明的,说了声“我们尽快赶到”就挂断了电话。然后我又给我爸妈打了电话,最后是宏健,我觉得我应该让他知道。

  宏健先到的。他走过来,“晓慧,你还好吧?”我站起身,扑到宏健的怀里,叫了一声:“张老师。”就痛哭流涕。他拍拍我的背,“江宇不会有事的,他怎么会舍得丢下你呢。”嗓音哽咽着。刘哥看着我们,对宏健说:“你是江宇那个铁哥么吧,我记得见过你一次。”宏健点点头,我抬起头,向宏健介绍,“新闻组的,江宇叫他刘哥。”宏健也叫了声“刘哥”,然后说:“我也是晓慧的高中语文老师,我叫张宏健。”刘哥点点头,“那你先陪着晓慧吧,我出去打个电话,晓慧一天到晚呆在报社里等消息,从早晨开始就没吃过东西,我顺便给她买点儿吃的。”说完就走了。

  宏健担心地望着我,“晓慧,为了江宇你也要保重你自己的身体,你倒下了,他会担心的。”我抓住宏健,又泪如泉涌,“这也是天意吗?我总是要失去我心爱的……”宏健红着双眼,用手抹着我脸上的泪,“你从来就没有失去过,以前没有,现在更不会,江宇会为你挺过来……"我们两个都是泣不成声。

  爸妈来了,妈妈上前搂住我,“晓慧啊,江宇是个有福气的好人,吉人自有天相,他不会有事的。”她看见我身边的宏健,“这不是张老师吗?”高中时开家长会都是妈妈去,每次宏健都会在妈妈面前表扬我一番,所以妈妈对他印象很深,时隔四年,妈妈仍旧能够认出他。宏健赶紧站起身,叫了声:“伯父伯母。”妈妈问:“张老师怎么来了?”宏健说:“我和江宇是大学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妈妈点点头。

  这时急救室里出来一位护士,我冲上前,问:“护士,江宇怎么样了?”护士摇摇头:“不好说,我们正尽全力抢救。”我晃了晃,宏健赶紧把我扶住。我又哭起来,妈妈也流着泪说:“江宇啊,你要挺住啊,你不是在我们面前发过誓,要用你的生命来爱晓慧吗,我可不能失言啊。”我抱住妈妈大哭。

  刘哥回来了,后面跟着张总,张总来到我面前,“晓慧啊,江宇是个坚强、锲而不舍的人,他不会就这样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的。再说,他怎么能舍得丢下你啊。”我擦了擦眼泪,为张总介绍我爸妈和宏健,他们互相握了握手。一个护士走过来,说:“人太多了,走廊里需要安静,你们都到休息室里等吧。”我坚持要留在这里,宏健劝大家去休息,他留在这里陪我。刘哥把吃的东西递给我,我摇摇头,刘哥叹了口气,把东西放在我身边,就离开了。

  我问宏健:“嫂子和孩子还好吧?”他点点头。“她本来想过来看看,可孩子需要她照顾,我没让她来。她要我好好安慰你。”“嫂子她真是个好女人。你知道吗?在我和江宇谈恋爱之前,我曾经在商业大厦门前见过你们,看到你幸福的样子,是你身边的女人给的,那时候我告诉我自己不要再对你牵肠挂肚的了,我该安心了。”宏健凝视着我,“其实我看见你了,在学校我已经习惯在学生中搜寻你的背影了,我对你的身影再熟悉不过了。你在商业大厦门前一闪,我就看到你了。我的笑是装给你看的。后来,你和江宇恋爱了,知道你很幸福,我这一颗对你充满愧疚的心才得到一点儿安慰。林珍是个好女人,也是个好母亲,她爱我,我觉得是时候了,我该用我的心去接受她了。”我豁然了,原来我们两个都在等待对方的幸福。我们彼此注视着,用眼神去交流着,几年来的爱恨情仇都在这目光中交融。

  又出来一位护士,我冲过去,没等我开口,就朝我摇摇头,“他的气管和肺里进了太多的泥浆和杂物,医生正在切开他的气管和肺叶,给他清除,手术很艰难,医生会尽力的。”我的双腿一软,又要倒下去,宏健一把扶住了我。休息室里的人听见声音,都围了过来,知道实情之后,都祈祷着江宇能够创造奇迹。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双手握在胸前,为江宇祈祷:“江宇啊,你一定要醒来啊,你听见我的呼唤了吗?”我在心里一声声地唤着江宇的名字。宏健想拉我起来,我甩开他的手,“不,我就这样跪着,江宇啊,如果你心疼,你就醒来啊。”我闭上眼睛,对周围所有人的劝说置之不理。这一跪就是两个多小时。

  医生终于出来了,我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宏健将我扶起来,由于跪得太久,猛的起身让我眼前一发黑,我倒了下去,宏健一把将我抱住,我只用了几秒钟就恢复了意识,我冲到医生面前,医生长舒了一口气,“手术很成功,江宇已经脱离危险了。但由于疲劳过度,还处在昏迷状态。不过最晚到了明天早上他就会醒来的。”

  我喜极而泣,医生又说:“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不过他需要安静,所以只留一个人陪护就行了,其他人看完就离开吧。”

  我静静地坐在床前,看着江宇苍白的脸,想起那一夜我躺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熟睡中的帅气的脸,我又泪流满面。我拉住他的手,呼唤着他,“江宇啊,你什么时候醒来啊,好好看看你的小丫头,她已经是你的女人了,她不能没有你啊。”

  我就这样握着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这一睡就是几个小时,我感到有人用手在抚摸我的头发,我惊醒了,一抬头,看见江宇在看着我,我笑了,然后又哭了。江宇有气无力地笑了,说:“你这个傻丫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我突然站起来,打开房门,冲着走廊里喊:“医生,江宇醒了!”医生和护士一路小跑地进了病房。医生听了听江宇的心脏和肺,笑着对江宇说:“你的生命力可真顽强啊!你能挺过来就是个奇迹。”护士在旁边也笑着说:“看来你女朋友的爱感动了上苍。你在手术室里抢救的时候,她在外面一直跪了两个多小时。”说完就和医生离开了病房。

  江宇伸出手,我紧紧地握住。江宇眼睛湿润,“傻丫头,跪了那么长时间,你受苦了。”我笑了,“和你在手术室里和死神搏斗时受的苦相比,我的苦又算得了什么。”江宇缓缓地说:“你知道吗,我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时候,我听见你的呼唤了,一声一声地叫我的名字,我告诉自己,不能放弃,晓慧在等我,我给她幸福的承诺还没有兑现呢。我是那么的爱她,我不能没有她。我不能死,不能死啊。然后我就被死神推回生命线上来了。”

  这时,江宇的父母到了,他们急步走到床前,“儿子啊,你可吓死爸爸妈妈了。”江宇笑了,“我现在不是没事了吗?”江宇的母亲一把抓住我的手,“晓慧啊,我进来向服务台打听江宇病房的时候听护士对我说了,你为江宇一跪就是两个多小时,江宇一定是听见你的呼唤了,他就为你回来了。”然后失声痛哭,还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

  一清早,我父母和老总又都赶了过来,老总说:“江宇啊,昨天你把每个人都吓坏了。这下好了,大难之后必有后福。”他看着四位老人都在,说:“今天双方父母都来了,你们难得聚在一起,不如把两个孩子的婚期订下来吧。这次生离死别,两个孩子再也不会分开了。”

  这时护士进来,说:“外面有好多记者,想采访江宇,因为江宇刚醒,身体还很虚弱,不能多说话,我们给打发走了。”张总笑了,“江宇啊,你这个大记者今天轮到让别人采访了,看来你要成名人了。”

  江宇因为身体外部还有伤,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并没有清静,记者相继而来,除了对他的英雄事迹进行采访外,更关注的是我和江宇的婚礼。也许是在医生护士那里得到的消息,我这个女朋友为江宇在抢救室外面跪两个多小时竟然也被媒体竞相报道。我们两家的亲戚朋友不多,本来计划着婚礼尽量办得简单些,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了。经过我们的同意,婚礼的日期通过报社向媒体曝光,我和江宇也想趁此机会为灾区表达一份心意。

  十八

  婚礼在报业集团的宴会大厅举行。多家电台、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蜂拥而至。亲戚、朋友,还有集团的赞助商,集团里其他部门的同事聚集一堂。为了扩大场地,宴席改成自助餐的形式。这种盛大的场面出乎我们的意料。

  我和江宇,还有宏健一家三口呆在休息室里,我一身洁白的婚纱,安静地坐在那里。江宇呆呆地盯着我看,我羞涩地低着头。林珍开口了,“晓慧,你今天真美,江宇都看得着迷了。”江宇不好意思地笑着。今天的他穿着一套黑色燕尾服,帅气得让人目眩。宏健的儿子小鹏望着我们两个,对宏健说:“爸爸,叔叔和婶婶可真好看。”大家乐了,江宇一把抱起小鹏,在他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说:“以后不要叫叔叔婶婶了,就叫干爸干妈吧。你就做我们的干儿子吧。”小鹏也乖巧,立刻改口叫了声:“干爸干妈。”宏健一脸的幸福。“我们请人给我们照张相吧。”我们都幸福地笑着,这是我所希望的我们四个人最圆满的结局。

  主持人宣布,“新郎新娘入场。”婚礼进行曲在大厅回荡,我挽着江宇的胳膊,走上红地毯,一步一步地迈向我的幸福,过去的风风雨雨历历在目。闪光灯四起。

  站在台上,面对众多记者的闪光灯,有些晃眼。于是我转过脸,看向江宇,他竟然也在看着我,眼里充满了甜蜜。主持人抓住了这一瞬间,“新郎新娘正用目光向对方倾诉对彼此的爱。”然后将话筒递给江宇,“新郎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吧。”江宇望着下面的人群,“今天有这么多人来祝福我和晓慧,我们一定会幸福的。”然后又笑着说:“看来今天红包会收很多啊。”下面一片笑声。江宇接着说:“我和晓慧已经决定,把今天收到的所有红包全部捐给灾区。”此举引来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张总上了台,“今天也算是我们报业集团的大喜日子啊。江宇和陈晓慧是我们报社的精英,他们为报社的工作所付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绩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陈晓慧早在高中的时候就做为志愿者在报社兢兢业业地工作。江宇很有眼力啊,发现了一匹千里马,也发现了一个好老婆。”下面又是一阵笑声。“为了表彰江宇在灾区舍己救人的英勇行为,也为了奖励这对夫妻对报社所做的突出贡献,我们决定奖励他们一套住房。”一片掌声。“下面那些单身的姑娘小伙子们,你们也要加把劲啊,只要你们做出成绩,你们的努力会得到回报的。”

  主持人宣布:“最幸福的时刻到了,新郎新娘交换结婚戒指。”我和江宇将戒指戴在对方的无名指上。江宇温柔地看着我,低下头,轻轻地吻住我的唇。闪光灯又闪成一片。

  我和江宇的幸福一刻就在此定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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